编者按:《黑土春迟》以东北乡村为底色,用细腻的白描手法勾勒出中年赵老四的情感困境。小说通过“雁归春回”的自然意象与“米厂、存折”的生活细节,展现黑土地儿女隐忍而深沉的情感表达。赵老四与桂花未竟的情愫、与彩云相濡以沫的婚姻,在冻土开化的春天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和解。作品以富有泥土气息的方言和富有年代感的场景,让伦理困境与人性温暖在炊烟中缓缓升华,最终抵达一种扎根于生活本身的诗意。

黑土春迟
◎满笺
地垄沟的雪,顽固得很,像是跟春天怄气的老倔头,东一坨西一疙瘩地赖着不走。但那黑土,到底是憋不住劲儿了,从雪缝里露出斑斑驳驳的脊梁,给太阳晒得冒出丝丝缕缕的潮气,闻着有一股子腥甜味儿,那是冻土开化的生劲儿。天嘎嘎蓝,像刚用井水刷洗过的玻璃。一队大雁,从南边慢悠悠地过来,队形排得歪歪扭扭,像个没睡醒的娃娃写的“人”字,嘎嘎的叫声带着空旷的回音,翅膀底下扇呼的风,凉飕飕的,可到底不是冬天那种刮脸的刀子风了,里面夹了一丝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和气。
赵老四站在自家院门口,三间红砖瓦房,房檐下还挂着几串通红的干辣椒,去年秋天串的,颜色有点褪了。他身上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脚上是双胶皮棉鞋,鞋帮子沾满了泥点子。手里攥着半拉苞米饼子,饼子金黄,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地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饼子是彩云贴的,有点糊嘎巴,嚼着特别香。
“看啥呢?还能看出花来?”媳妇彩云的声音从屋里钻出来,窗户上糊着越冬的塑料布,被风鼓荡得呼扇呼扇的,声音就从那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灶坑里烧柴火的噼啪声,还有一股子炖酸菜的油汪汪的热乎气。
赵老四没吱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今年四十五了,鬓角已经花白,像地头那些没化净的残雪,扎眼。昨天晌午,他去了趟镇上的澡堂子,泡得浑身通红,让搓澡的老李头给好好搓了搓。老李头用搓澡巾在他后脊梁上吭哧吭哧地使劲,说:“老四啊,你这后背上可长出老人斑了,星星点点的。”他当时趴在热乎的搓澡床上,哼哼哈哈地应着,没往心里去。可这会儿站在清冷的早春风里,觉得脊梁骨那块儿有点发凉,好像那斑点不是长在肉上,是烙在骨头上了。
“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他望着天边那越来越淡的雁阵影子,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这话是他在儿子一本旧课本上看到的,就觉得顺口。嘟囔完了,自己又觉得臊得慌,文绉绉的,不像他这个土坷垃里刨食的人该说的话。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北黑土地上的人,打小就在这片地上滚。小学毕业,爹说念那么多书有啥用,能认识工分本就行了,他就撂下书包,扛起锄头跟着爹下地了。后来分田到户,他家包了地,主要种水稻。再后来,他胆子大,借了钱,开了个小米厂,给村里人碾米,也收点粮食倒腾。四十五年,嗖嗖地,就像村东头那条小河沟的水,开春冰一化,哗啦啦地流,看着没多少,可日日夜夜不停,不知不觉就流走了老大一截。
彩云从屋里出来了,身上系着个蓝布围裙,上面沾着白扑扑的面粉。她撩起围裙角擦了擦手:“愣着干啥?魂让雁叼走了?不去米厂了?刘瘸子刚才捎信儿来,说今天过来拉米。”
“去。”赵老四应了一声,眼睛还瞄着天边。雁阵早就飞得没影了,只剩下几个几乎看不清的黑点,融进那片湛蓝里。
“咋的?瞅你那眼神,还想跟着雁往南飞啊?”彩云撇撇嘴,她身子有些发福了,脸上也有了皱纹,但眉眼间还留着点年轻时的利落劲儿,“赶紧的吧,刘瘸子那人性,去晚了又该叨叨了。”
赵老四“嗯”了一声,转身往仓房走。仓房是砖砌的,旁边堆着高高的柴火垛,都是玉米秆子和豆秸,烧火最好。他推出一辆摩托车,红色的,但早就褪色了,还摔掉了几块漆,露出里面黑铁皮的底子。这摩托车是五年前米厂刚有点起色那会儿买的,那时候他骑着它,突突突地跑乡串镇,联系销路,浑身是劲儿。现在这车,发动机的声音听着像得了痨病,喘气不匀,突突突里面带着杂音。
他踹了好几脚,摩托车才不情愿地响起来。骑上去,一给油,车子蹿了出去,卷起一股带着残雪和泥土的烟尘。
米厂在村东头,离他家不远,也就一里地。三间旧瓦房,围了个大院子。院子里停着台小四轮拖拉机,地上散落着金黄的稻壳和白色的米糠。赵老四到的时候,刘瘸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手指头夹着根烟,正在那吞云吐雾。刘瘸子一条腿短一截,站着不稳当,蹲着倒是得劲。
“四哥,咋才来呢?我这都抽完一根烟了。”刘瘸子看见摩托车灯光,赶紧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睡过头了。”赵老四撒了个谎,把摩托车支好。其实他天没亮就醒了,炕烧得挺热,但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彩云在边上睡得呼呼的,打着小呼噜。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彩云的呼噜声,听着听着,心思就飘远了,飘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会儿他二十出头,正是浑身使不完力气的年纪。农闲时候,他去邻村帮工盖房子,管饭,一天还能挣几个钱。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桂花。桂花是那家主家的亲戚,过来串门的姑娘。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在鼓囊囊的胸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打上来的井水,清澈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脚手架上往下递砖头,她在下边接,一来一回,手指头难免碰到一起。就那么一下,像过了电似的,麻酥酥的,他差点把砖头掉下去砸了脚。桂花脸一红,低下头,辫子梢扫过肩膀。后来,他收工了,就找借口跟她说话,帮她家挑水,砍柴火。晚上一帮年轻人凑在一起扯闲篇,他眼睛总往她那边瞟。
后来呢?后来他爹得了急病,没救过来,撒手走了,留下了一屁股债。他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这担子就落他肩上了。有人给说了门亲,就是邻村的彩云。彩云爹是木匠,手艺好,答应要是成了亲,就帮他把家里的债还上。他没咋犹豫,就点了头。桂花那边,他托人捎了个信,连面都没敢见。听说桂花哭了几天,后来就嫁到外地去了,嫁得挺远。再后来,听说她过得不如意,男人不好,离了,前年带着个孩子回镇上来了,开了家小饭店,叫“客来香”。
“四哥?寻思啥美事呢?眼神都直了。”刘瘸子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股子烟油子味。
赵老四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哗啦啦地响:“没啥,昨晚没睡好。开门,装车。”
仓库大门一开,一股新米特有的香味扑面而来,醇厚,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干爽气。一袋袋大米码得整整齐齐。刘瘸子带来的三轮车就停在门口,两人开始往车上扛米袋子。赵老四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力气还有,一袋一百斤的米,腰一挺就上了肩。刘瘸子腿脚不利索,就在车上接应。
装完车,刘瘸子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卷钱,毛票居多,皱巴巴的。他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给赵老四。“四哥,点数,一千五。”
赵老四接过钱,也没细数,揣进兜里。
刘瘸子发动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比赵老四的摩托车还响。临走前,他扒着车窗,压低了声音说:“四哥,听说个事儿没?桂花那个‘客来香’,怕是快要黄摊子了。”
赵老四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胸口,脸上却尽量装着平静:“咋回事?开得好好的。”
“好啥呀!”刘瘸子撇撇嘴,“那地方偏,没啥人去。现在镇上人有点钱的,都奔着新开的那几家大饭店去了,谁还去她那个小馆子?听说欠着房租呢。”
赵老四没接话,只是挥挥手:“路上慢点开,你那破车。”
看着刘瘸子的三轮车一瘸一拐,冒着黑烟消失在土路尽头,赵老四才觉得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风吹过地面,卷起细碎的米糠,打着旋儿,像一个个小小的金色漏斗。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中午回家吃饭,彩云已经做好了。炕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粉条,里面放着几片白肉。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红肠,一碟自家下的大酱,几根水灵灵的小葱。儿子在县里读高中,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饭桌上就他们老两口。
彩云给他盛了碗高粱米水饭,金红的饭粒,看着就爽口。两人闷头吃饭,只有筷子碰碗边的声音。
吃了半碗,彩云突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上午刘瘸子来拉米,说桂花的饭店要黄了?”
赵老四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顿,才“嗯”了一声。
“你不去看看?”彩云扒拉着饭,没抬头。
“我看啥?跟我有啥关系。”赵老四声音有点硬。
“装。”彩云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放下饭碗,看着他,“你俩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谁不知道呢?村里老人都门儿清。”
赵老四没吭声,低头使劲扒拉饭。酸菜是秋天自家腌的,放在大缸里,压着大石头,这会儿吃正好,酸溜溜,脆生生,就是他妈当年腌的那个味儿。他妈死了整十年了,坟头在那片山坡上,他去年去填土,看见坟边那棵小松树,都有碗口粗了。
下午,赵老四没去米厂。他心慌意乱,在米厂也待不住。他骑上那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往镇上去。镇子离村子十里地,说是柏油路,这些年大车轧得坑坑洼洼,摩托车颠簸得他屁股生疼。路两边的老杨树,鼓起了密密麻麻的嫩芽,是那种黄绿黄绿的颜色,充满生机,可看在赵老四眼里,却有点心酸。
他想起也是这么一个刚开春的日子,他和桂花在水库边上溜达。水库边的柳树刚冒芽,鹅黄色的。桂花蹦跳着摘了一片嫩柳叶,放在嘴唇边,居然吹出了呜呜的声音,虽然不成调子,但那时候听着,比啥歌都好听。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觉得整个春天都在她眼里了。
镇子比村里热闹些,但也就是一条主街。桂花的饭店“客来香”在镇子最边上,靠近国道,地方确实有点偏。招牌是红底的,字都褪色发白了。门口就停着一辆二八大杠的破自行车,车筐都瘪了。赵老四把摩托车停在对面小卖部门口,没急着过去。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辣乎乎的,冲进肺里,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这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过了马路。
店里不大,就摆着四张长方形的木头桌子,漆皮都磨掉了,但擦得挺干净,能看见木头纹路。柜台在后面,桂花正趴在柜台后面算账,拿着个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赵老四,她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停了。
“咋是你?”她问,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啊...路过。进城送米,回来渴了,讨碗水喝。”赵老四觉得自己编的理由蹩脚得很,像个傻子。他打量着桂花,她胖了些,脸上肉多了,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点,但眼角的皱纹是藏不住的。原来那两条大辫子剪了,换成齐耳的短发,染成了黄色,但发根那一截已经冒出了白茬。她穿着件红格的罩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桂花笑了笑,没戳穿他,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小娟,给你王叔倒碗水来!”里屋有个小姑娘应了一声。桂花又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坐会儿吧。”
赵老四在靠门的那张桌子旁坐下。店里有个老式的收录机,放着磁带,一个女声幽幽地唱:
岁月像东流水哗啦啦地奔卷
走多少清晨与黄昏
枝头花儿又绽放一春
风儿捎来旧时的温存
青春就像天边的彩虹
转眼消失无影踪
日记本里干枯的花瓣
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梦
“这歌...挺老了啊。”赵老四没话找话。
“嗯,我爱听。老歌有味道。”桂花头也不抬地说。
水来了,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端来的,看样子是桂花的女儿,眉眼有几分像桂花小时候。赵老四接过碗,是白糖水,甜丝丝的。他喝着水,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收录机的歌声和计算器的按键声。
静得让人发慌。赵老四鼓起勇气,问:“听说...你这儿生意不太顺当?”
桂花按计算器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赵老四,眼神有点复杂:“是彩云让你来的?”
“不是!”赵老四赶紧否认,“我自个儿听说的。”
“哦。”桂花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那你就别操这份心了,饿不死就行。”
赵老四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接啥话了。他看着桂花,她神态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模样,但眼神里有种看开了的疲惫。她比他小两岁,也四十三了。岁月到底没饶过谁。
“需要钱不?”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太直接,有点伤人了。
桂花果然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不用。够吃够喝。”
又干坐了一会儿,赵老四觉得浑身不自在,像坐在针毡上。他站起来:“那...那我走了。水谢谢了。”
“嗯。”桂花应了一声,没抬头。
赵老四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一只脚迈出去,身后传来桂花的声音:“老四。”
赵老四心里一颤,回头。
桂花看着他,笑了笑:“你鬓角白了。”
赵老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也笑了:“嗯。你也...有白头发了。”
“谁还能不老咋的?”桂花笑着说,语气里有一种认命的豁达。
赵老四也笑了笑,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风刮过来,带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骑上摩托车,发动,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桂花可能就站在门口看着。摩托车驶出去老远,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
回村的路上,他骑得很慢。经过那个水库时,他捏了闸,把车停在路边。水库还是老样子,水面宽阔,被风吹起粼粼的波纹,蓝汪汪的。边上有些人在钓鱼,穿着厚厚的衣服,一动不动,像雕塑。赵老四找了块向阳的大石头坐下,又卷了根旱烟。
就是在这儿,那年夏天,他跟桂花说的分手。他说家里逼他,欠了债,他得娶彩云,他说他对不起她。桂花当时没哭也没闹,就是死死地盯着他,看了能有一分钟,然后说:“赵老四,你真是个孬种。”说完,转身就走了,再没回头。后来,他按部就班地结婚了,桂花很快就嫁到外地去了。再后来,他有了儿子,米厂也开起来了,听说桂花离了婚,带着孩子回来了。人生啊,就像这水库的水,水面看着平静,甚至感觉不到流动,可底下的水,一直在悄悄地流,把你带到一个你压根想不到的地方。
他在水库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天色暗了下来,钓鱼的人都收竿走了,他才骑上摩托车回家。
天黑透了才进家门,院子里亮着灯,彩云正在喂鸡,一把玉米粒撒出去,鸡群咕咕地叫着围上来啄食。
“看见桂花了?”彩云头也不回地问,又撒了一把玉米粒。
“嗯。”赵老四把摩托车支好。
“咋样?”
“还行。”赵老四含糊地答。
彩云没再问。喂完鸡,她拍打拍打手,回屋了。赵老四跟着进去,坐在炕沿上脱鞋。彩云走到炕梢的大红漆木头柜子前,打开柜门,翻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递给他。
“给你。”
“啥玩意?”赵老四接过来,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赵老四解开手绢,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用一根旧皮筋捆得紧紧的。钱的边角都磨毛了,看样子存了有些年头了。
“三万。”彩云说,语气平静,“我这些年一点点攒的。你明天拿去,给桂花。就说是你借给她的,让她把店拾掇拾掇,添点新花样。”
赵老四彻底愣住了,手里攥着那沓钱,觉得有千斤重,烫得他手心发麻。他抬头看着彩云,彩云背对着他,正在外屋地舀水和面,准备擀面条。她的背影有些臃肿,腰身粗了。
“别愣着了。”彩云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有点闷,“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个小九九,可咱俩也过了大半辈子了,筷子碰碗沿,磕磕绊绊正常。我不能眼看着她真遭了难,你心里不得劲,咱这日子也过不消停。”
赵老四嗓子眼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彩云就知道他心思不在她身上,但从来没为这个跟他大吵大闹过,就是闷头过日子。他刚开始办米厂,没经验,赔了钱,年底要账的上门,是彩云偷偷跑回娘家,找她哥她弟凑的钱帮他还上的。他爹脑血栓住院半个月,是彩云端屎端尿地在医院伺候,他跑外头联系生意,都没操多少心。
“彩云...”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别磨磨叽叽的了。”彩云端着和好的面盆进来,放在炕桌上,开始擀面,“赶紧洗洗手,一会儿吃饭。明天还得早起去县里送米呢,好几家饭店订了。”
晚上躺炕上,赵老四翻来覆去,像煎豆包。彩云在边上睡得踏实,呼吸均匀。月光很亮,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正好照在彩云的脸上。她年轻时也算俊俏,皮肤白净,现在胖了,脸上有了斑,眼角、额头都是深深的皱纹。但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很安详,甚至有点像个孩子。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想起很多早就忘了的事。刚结婚那年冬天,特别冷,彩云怕他冻着,买了几斤毛线,天天晚上在灯下给他织毛衣,织到半夜,手都冻红了。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是彩云咬着牙,把他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深的大雪地里走了二里地,送到卫生院。儿子出生那天,她在炕上疼得满头大汗,死死咬着他的手,留下了一个至今还能看清的牙印。米厂第一年赚了钱,虽然不多,她高兴地去小卖部买了瓶本地小烧,炒了几个菜,两人对着喝,都喝多了,趴在炕桌上傻笑...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平常得就像每天吃饭喝水,他好像从来没仔细琢磨过。二十年零四个月,八千多个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第二天,赵老四又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怀里揣着那三万块钱,觉得胸口那块滚烫。
桂花正在店里擦桌子,看见他又来了,更加意外了:“咋又来了?真把我这当喝水的地方了?”
赵老四没说话,直接把那个用手绢包着的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拿着。”
桂花看着那手绢包,没动:“啥意思?赵老四。”
“借你的。”赵老四说,“把店里整修整修,招牌换个新的,添点新菜式。现在人都图个新鲜。”
桂花盯着那钱,又抬头盯着赵老四的脸,看了好久,忽然笑了,带着点嘲讽:“是彩云让你来的吧?我就说嘛。”
赵老四嘴唇动了动,没吱声。
“拿回去吧。”桂花把钱推回到赵老四面前,“我不需要。”
“桂花,你别倔...”赵老四有点急。
“不是我倔。”桂花打断他,用抹布用力地擦着桌子,虽然桌子已经很干净了,“赵老四,咱都这个岁数了,四十大几,快五十的人了,有些事,该放下了。”
她停下动作,看着窗外,声音平静下来:“那年你娶彩云,我恨过你,恨得牙痒痒。觉得你窝囊,没担当。后来这些年,我自己过了,带着孩子,啥苦都吃了,慢慢也就想明白了。这就叫命,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你赵老四有你的日子,我桂花有我的活法。现在这样,挺好,清静。”
赵老四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钱包,像个考试作弊被抓住的小学生,手足无措。
“回去吧。”桂花转过身,开始擦另一张桌子,“告诉彩云,她的心意,我领了,谢谢她。但这钱,我肯定不能要。我桂花还没到要人可怜的地步。”
赵老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桂花决绝的背影,他把话又咽了回去。他拿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手绢包,默默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他眼睛发酸,差点流出泪来。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的农村信用社,把三万块钱存到彩云那个存折里。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那块滚烫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虽然落得有点空落落的。
从信用社出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镇上最大的那家超市。他在里面转悠了半天,最后在卖服装的柜台前停下,给彩云买了条红围巾,羊毛混纺的,颜色很正。他忽然想起来,彩云属马,今年是她的本命年,他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到家的时候,快晌午了。彩云正在院里晾衣服,床单、被罩,洗得干干净净,在春风里飘荡,散发着肥皂的清香。
“给你。”赵老四把装着围巾的塑料袋递过去。
彩云接过来,拿出来一看,是条红围巾,她用手摸了摸,很软和:“咋想起买这个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命年嘛。”赵老四搓着手说,“都说穿红的辟邪,图个吉利。”
彩云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都老太太了,还戴啥红围巾,不怕人笑话。”
“谁说的?你不老。”赵老四脱口而出,这话他好像结婚二十多年从来没说过。年轻时不好意思,后来是觉得没必要。
彩云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把红围巾直接围在了脖子上,对着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的一面小镜子照了照:“好看不?”
“好看。”赵老四认真地点点头,他是真觉得好看。红围巾衬得她的脸有了点血色,精神了不少。
晚上,儿子从县里高中打电话回来,说是要买一套什么高考冲刺的复习资料,挺贵的。赵老四对着电话大声说:“买!只要对学习有用,多贵都买!钱不够就跟爸说!”挂了电话,他和彩云坐在炕上看电视,演的是一部吵吵闹闹的连续剧,他也没看进去演的啥。
“那钱...存你折子上了。”他盯着电视屏幕说。
“嗯。”彩云应了一声,手里在剥着毛豆。
“桂花...她没要。”赵老四又说。
“猜到了。”彩云头也不抬,“她那脾气,跟我年轻时有点像,犟。”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和彩云剥毛豆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赵老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彩云说:“彩云,咱俩...过了二十三年了。”
“嗯,”彩云把一把剥好的毛豆仁放进碗里,“二十三年零四个月零九天。”
赵老四猛地扭过头看她。彩云却依旧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了点年轻时的轮廓。她记得这么清楚。
“谢谢你。”赵老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彩云这次是真的愣住了,转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诧异和探究:“抽啥风呢?咋突然说这个?”
“没啥。”赵老四笑了笑,伸出手,越过炕桌,握住了彩云那只正在剥毛豆的手。彩云的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手掌上都是硬茧子,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彩云的手僵了一下,本能地想缩回去,但赵老四握得很紧。她也就没再挣脱,任由他握着。她的手心很热。电视里,连续剧放完了,开始放晚间新闻前的点歌节目,一个男声用沧桑的嗓子唱着:
人过四十就像那午后的钟
敲醒了年少时的梦
金银财宝如朝露散
唯有真情在胸中涌
多少往事像那东流水哟
多少故人各西东
半生风雨踩出脚印两行
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初衷…
“这歌挺悲啊。”彩云说,任由赵老四握着她的手。
“嗯,但唱的是实话。”赵老四说,握紧了那只粗糙的手。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清辉洒满了小院。照在晾衣绳上还没收的衣服上,照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上,也照在那辆漆皮脱落的旧摩托车上。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近处,墙根底下的蛐蛐儿。也开始试声,嚯嚯地叫着。春天是真的来了,晚上的风也不再刺骨,变得软软的,带着泥土彻底解冻后散发出的、那种万物复苏的气息。
赵老四紧紧握着彩云粗糙的手,想起歌词里那句“半生风雨踩出脚印两行,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初衷…”。他觉得,折腾了大半辈子,到了这个岁数,心里那些沟沟坎坎,好像突然就被这月光和春风抚平了。半生风雨,有进有退,苦辣酸甜都尝了一遍,到头来才发现,最踏实、最珍贵的,就是手里握着的这份粗糙,和这烟熏火燎的日子里积攒下来的温情。
雁往北飞春又回,匆匆流年追不回。但总有些东西,像这脚下厚重瓷实的黑土地,年年春天雪化冰消,年年都会重新冒出绿芽,长出新的庄稼,生生不息。
来源: 中国作家网

初审:柳苗苗 | 责编: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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