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占国|敲钟人——王花匠(回忆录)

2025-10-06 浏览: 来源: 哈尔滨站 作者: 李占国

编者按:李占国的《敲钟人——王花匠》,以质朴的白描手法再现了东北乡村一个被遗忘的守夜人形象。作者通过"敲钟人"王花匠这个边缘小人物的命运轨迹,在钟声、菜园、纸马等生活细节中,展现了特殊年代里人性的复杂与尊严。孩童视角与暮年回望的双重叙事,既是对一位平凡守夜人的致敬,更是对善良的迟来理解。那些被时代标签遮蔽的个体温度,恰是历史最真实的底色,这篇回忆录正是对集体记忆的深情打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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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钟人——王花匠(回忆录)

◎李占国

在我们冯大先生屯——也叫三大队,如今要是打听王花匠,怕是没几个人能想起来了。屯子变化太大,老辈人一个个走了,年轻人都往外奔,谁还惦记这么个孤老头子?可我这心里头,偏偏就忘不了他。有时候回老家,路过早已荒废的小学校旧址,那两趟土坯房早就塌得差不多了,杂草长得比人都高,可脑海里一闪,还能瞧见他矮矮敦实的身影,穿着那件油渍麻花、多少年没拆洗过的旧棉袄,慢吞吞走到办公室门前,铛铛敲钟的模样。那钟声,好像还在耳边响着哩。

咱们三大队小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前后两趟土坯平房。那土坯墙,夏天暴雨一冲就掉渣,冬天西北风一刮就透风。每趟大概有十间教室,窗户上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响。老师办公室就在前趟房的中间,靠窗户那边摆着几张破办公桌,桌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还有墨水渍。几条长条木凳子,坐上去吱呀作响,这就是全校老师备课改作业的地方。

办公室后头,用薄木板隔出个小屋,那就是王花匠的住处兼厨房。那小屋又黑又潮,除了个土炕,就是个用砖头垒的灶台。老王头儿的主要任务是看好校舍别失火,别丢东西,再就是每天按时敲钟上下课。所谓的钟,其实就是一截火车铁轨,挂在办公室门前的歪脖子树上。那树也有些年头了,歪着脖子,正好挂铁轨。王花匠敲钟有讲究,上课敲得急,下课敲得缓,放学敲得长。那铛铛声能传遍整个屯子,比现在的大喇叭还管用。

王花匠是个五保户,无儿无女,听说祖上也是屯子里的老户,后来家里没人了,就剩他一个。大队本来要送他去公社养老院,他说啥也不愿意,非要留在屯子里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大队书记没法子,就把他安排到小学校,一来有个落脚的地方,二来也能帮着照看校舍。大队每年分给他几百斤口粮,他自己在学校周边开了片小园子,种些黄瓜、辣椒、西红柿。夏天时候,那小园子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他常把新鲜蔬菜摘给老师们尝鲜,用他那粗拉拉的手,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西红柿放在老师办公桌上。虽然多数老师嫌他晦气,不太领情,可他照样年年种,年年送。

老王头儿有个特殊本领——会给死人扎花、糊纸马纸牛,还会给死者开光、送浆水。屯子里谁家有老人过世,头一个请的就是他。他扎的纸马纸牛活灵活现,开光时念的词儿一套一套的,屯里老人都说,经他手送走的人,在那边都能过上好日子。可他有个规矩,绝不在学校做这些纸活儿,都是去丧家操办,而且从不收钱,纯属帮忙。就因为常和死人打交道,屯里人对他都是敬而远之,总觉得他身上带着一股阴气。学校的女老师见他出殡回来,总要躲着走好几天,孩子们见了他更是像见了鬼,撒丫子就跑。

记得有一回,屯东头老李头没了,王花匠去帮忙。回来后那几天,正是三伏天,教室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可女老师们宁可热着,也不让他进屋——他一来,她们就找借口出去。王花匠也不计较,就蹲在办公室门外的台阶上抽烟袋锅子,那烟一圈一圈的,飘得老高。

王花匠性子耿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心里有啥说啥,管你爱听不爱听。有一回,屯里有个二流子来学校捣乱,被他拿着烧火棍追出二里地。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一个老轱辘棒子,怕谁啊?”加上他专给死人办事,屯里人也都让他三分。就是生产队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叫声“三叔”。

记得我上三年级那年,学校时兴“贫下中农管校”,咱们小学也来了个老关头。老关头是东屯的,个头不高,缩脖抱膀,脸色黝黑,看人总斜着眼,好像随时在算计什么。冬天时候,他尖鼻子底下总挂着清鼻涕,时不时用袖子抹一把。学校在老师办公室给他靠墙安排了个座位,没桌子,他就整天窝在那儿卷旱烟抽,呛得女老师直咳嗽。可人家是“贫农代表”,谁也不敢说啥。

老关头爱给我们讲忆苦思甜,每回讲到“旧社会我最怕张三(狼)”时,总要抹眼泪,说旧社会给地主放猪,差点让狼吃了。有一回,王花匠正好从窗外经过,听见这话,当场跺脚,鼻孔里哼哼着:“谁不知道他,旧社会就是地主的狗腿子!专门给地主催租子的!”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校长赶紧来找王花匠,管他叫三叔,递上自己卷的旱烟,劝他别乱说。王花匠不接烟,脸红脖子粗地嚷嚷:“我就说了,咋的?他就当过狗腿子!不信你让他来对证!”校长一个劲儿说好话:“三叔啊,这年头话不能乱说,要惹祸的。”后来王花匠嘴上答应不再提,心里却一直愤愤不平,私下嘟囔:“这老关头,真是癞蛤蟆上马路,硬充当进口小吉普!”

后来有一次吃忆苦饭,老关头别出心裁,弄了一大锅野菜,上面撒层苞米面,跟猪食差不多。还非得把窗户用麻袋遮上,让教室里暗乎乎的,说这样才有忆苦思甜的气氛。我们吃得直反胃,有的同学当场就吐了。王花匠看在眼里,气得在窗外直跺脚:“纯是祸祸孩子!这样的忆苦饭有啥吃头?真要忆苦思甜,你倒是说说你当年怎么帮地主欺压穷人的!”

说来也怪,老关头没呆多久就走了,是不是和王花匠有关,我们小孩子说不清。但他一走,学校确实轻松了不少,像阴天出了太阳。老师们脸上有了笑模样,我们上课也自在多了。

我们那会儿最怵王花匠的,是他那个暴脾气。他每天要去一里地外的井台挑水,那井台又高又滑,冬天结冰时更危险。他要用扁担挑着两桶水,一步一步走回来,把学校的大水缸灌满,供学生们喝。挑水是力气活,一担水百十来斤,所以他特别讨厌能喝水的孩子,见谁喝水多了就骂骂咧咧:“小兔崽子,就知道喝!知道挑担水多费劲不?”有时还追着打。我们这帮学生对他又恨又怕,可渴了还得去喝水,真是没办法。

记得那会儿夏天上体育课,跑完步浑身是汗,我们一群孩子挤在水缸前,用瓢舀水喝。王花匠就蹲在办公室门槛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我们一个个喝。要是谁喝多了,或者把水洒了,他准跳起来骂人。有一回,同学二蛋喝水呛着了,喷出来一些,王花匠抄起烧火棍就要打,吓得二蛋撒丫子就跑,他在后面追,那场面,现在想想还挺好笑。

我们这帮孩子里有个叫志远的,比我大几岁,他可爱看书了,有主意,是咱们的孩子头。他见大家受王花匠的气,就琢磨着要治治这个倔老头。有一天放学后,我们聚在屯子后面的草垛旁,志远说:“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老王头儿知道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于是就有了那个冬月夜里的事。那天天短夜长,屯子人睡得早,为的是省灯油。那晚月亮明晃晃的,照得雪地反着光,小北风嗖嗖刮着,屯子静得吓人。志远在大队房后头召集了我们十来个半大小子,分成两伙,商量好轮流去敲王花匠的窗户。

第一拨五六个人蹑手蹑脚来到办公室窗外,几双小手一齐使劲敲窗户。就听屋里窸窸窣窣,王花匠骂骂咧咧地点灯下地,我喊声“快跑”,顿时四散开溜。回头一看,王花匠竟光着身子趿拉着鞋追出来,在月光下跳着脚骂街。天太冷,他没追几步就赶紧缩回屋了。

他刚躺下,第二拨人又去敲窗。这次他穿上衣服鞋袜,举着棍子追出来,边追边骂,那几个小伙伴拼命跑才没被抓住。等他回屋,我们第一拨又去敲。就这么来回折腾,直到月亮偏西,我们才各自回家睡觉。

那一夜睡得真香,梦里都是王花匠追我们的狼狈相,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第二天早操刚完,校长就绷着脸倒背手站在旗杆下,讲起昨晚王花匠的遭遇。他气得手直哆嗦:“王师傅六十多岁了,比你们爹都大,你们这样对待老人,对得起良心吗?万一气出个好歹,你们负得起责吗?”

校长讲了半个多钟头,从尊老爱幼讲到怎么做接班人,我羞愧得头都抬不起来,脸烧得滚烫,生怕校长点我的名。偷偷瞄一眼办公室那边,看见王花匠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准备敲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这事过去这么多年,如今想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后悔的事。后来我离开屯子到城里工作,每次回去,都要到早已废弃的小学校转转。那两趟土坯房早就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可是奇怪,每回站在那儿,我都能听见铛铛的钟声,看见王花匠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慢吞吞走向歪脖子树的身影。

听屯里老人说,王花匠是七九年冬天没的。那天下大雪,他照常去井台挑水,滑了一跤,就再没起来。等人们发现时,身子都僵了,手里还紧紧握着扁担。丧事是屯里人帮着办的,按说他给屯里操办过那么多白事,送他的人应该不少,可那天除了大队干部和校长,没几个到场。大家都嫌他晦气,说他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不吉利。

校长从公社争取了点钱,给他买了口薄棺材。下葬那天,就校长和几个老师去了。听说埋他的地方,就是他平时开荒种菜的那片地头。如今那片地也荒了,长满了杂草。

如今我也快六十了,比王花匠那会儿也小不了几岁。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想起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几个孩子蹑手蹑脚敲窗户的情形。王花匠气急败坏追出来的样子,现在想来不但不可怕,反而有些心酸。

我常想,王花匠为什么非要留在学校看屋?也许他就是把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我们这些孩子当成了自家的孩子。虽然我们从不领情,还变着法儿气他。现在想想,他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规定,比如节约用水,其实都是有道理的。那口井离学校一里多地,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天天挑水,多不容易啊。

去年回屯子,我特意到后山找王花匠的坟。找了半天,才在荒草丛中找到个小土包,坟头已经平了,要不是有块小石头压着几张烧纸,根本认不出来。我清理了坟头的杂草,点了支烟插在坟前,轻声说了句:“王师傅,我们那时候小,不懂事,您老别见怪。”

这时刮来一阵小风,坟头的草轻轻晃动,好像有人在点头。我站在那儿,久久不愿离开。天色渐晚,夕阳把整个山坡染成金黄,远处屯子里炊烟袅袅,就像当年王花匠敲钟召唤我们回家时的景象。

王花匠,一个不起眼的看屋老头,用他特殊的方式,在咱们屯子的记忆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如今我也老了,才渐渐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无奈,都值得被尊重和记住。他那倔强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善良的心。他给死者开光送行,是让活着的人得到安慰;他种菜送给老师,是想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热爱;他严格管束我们喝水,是教我们珍惜来之不易的东西。

可是那会儿我们太小,不懂这些。等懂了,人已经不在了。

但愿王花匠在天之灵,能原谅我们当年的无知和愚昧。也但愿每个像王花匠这样的老人,都能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作者简介:李占国,出生六十年代的黑龙江省海伦市人。自青年时代起,他先后在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与大连陆军学校深造,兼具文韬武略。作为转业军官,他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在军旅生涯中屡建功勋,同时,在文学的广阔天地里,他亦大放异彩。作为诗人与杰出作家,李占国笔耕不辍,多部作品见诸报端,其长篇小说《边陲线上的绿色梦》广受好评,诗集《耕》及主编的文集《春水初生乳燕飞》更是展现了他深邃的情感世界与独特的艺术视角,为文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现为人文中国网(黑龙江工作站)首席作家。


       初审:张珊珊  | 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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