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志国|黑土(散文)

2026-04-09 浏览: 来源: 哈尔滨站 作者: 付志国

编者按:付志国先生用最朴实的乡音,带我们走进那片承载着生命与记忆的黑土地。文字间,有童年烤土豆的香飘,有四季流转的丰饶,有亲人汗水浸透的岁月,更有一段深藏心底的、未及言说的情愫。这篇散文,是对故土最深情的回望,也是对乡愁最温柔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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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

作者 付志国

说真的,回老家不下地走走,这趟就算白回。鞋一踩上去,那黑土立马就黏上了。走起来扑哧扑哧的,像底下有老人家在跟你唠嗑,闷闷的。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潮乎乎的,带点凉,在手心焐一会儿就温乎了。这地,我太熟了。熟得就像我爹那双手,老茧在哪,硌手在哪,不用看,一摸就知道。

小时候,这地里那就是我的地盘。秋天最爱干的事儿,就是在地垄沟点堆火,偷几个自家土豆埋进去。说实话,那不算偷,自家东西,拿几个,心里坦荡得很。火苗舔着干草,噼啪响,烟是青白色的,直直往上冲,冲到老高才散开,融到天里头去。那时候的天,真蓝,云也白,懒洋洋的,半天不带挪窝。土豆的香,是跟着烟先飘出来的,勾得你馋虫直冒。等不及凉,烫得左手倒右手,也得掰开。嚯,里头又粉又糯,冒着热气,一口咬下去,那股香,能一直钻到心里去。正吃着呢,地那头“嗖”一下,灰黄影子一闪,是野兔子。它也不怕人,就蹲在田埂上,支棱着耳朵瞅你,瞅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才一颠一颠钻进庄稼棵子没影了。那时候心里觉得,有这口吃的,有这野物看,这日子,就挺美,挺全乎了。

可现在再走,感觉就不一样了。怎么说呢,我觉出这地的“老”来了。日头从东边爬起来,晃晃悠悠到头顶,又慢吞吞栽到西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再来一轮。月亮也是,缺了圆,圆了缺。这地呢,就一声不吭,看着日头和月亮换班,看着庄稼一茬绿,一茬黄。你看着它不说话,其实它啥没见过,啥都经过。我太爷爷在这地里使唤过骡子,我爷爷在这儿挨过饿,我爹在这儿淌的汗,我估摸着,攒起来能浇透一大片地。如今,他们都不在了,都回到这土里头,成了土的一部分。所以啊,这地底下,埋着我的根呢。这把土,抓在手里沉甸甸的,揣在心里头更沉,走到哪儿,心口都像坠着块东西,有点疼,又有点实诚。

那么,一年四季在这地里走,滋味全不一样。春天,苗刚顶破土,那绿啊,怯生生的,风一大就好像能吹跑了。不过它们可争气了,一场毛毛雨过后,眼瞅着就蹿高一截,挤挤挨挨的,都朝着日头长,跟比赛似的。夏天再来,庄稼就能没人头顶了。玉米叶子又宽又大,油绿油绿的,风一过,哗啦啦一片响,你听着,就像满地在给你鼓掌。人走在垄沟里,前后左右都是这绿墙,密不透风,热气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蒸着你,奇怪,不觉得难受,反倒觉得浑身舒坦,心里踏实。这时候,树上的蝉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可你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它越叫,这天地间反倒显得越静了,静得你能听见自己心跳。

秋天,那就不用我多说了,谁都懂。那是地最慷慨、最实在的时候。玉米棒子呲着金灿灿的牙,高粱杆醉红了脸,稻子弯下沉甸甸的腰。满眼望过去,一片黄,黄得扎实,黄得晃眼。人走在里头,就跟走在金子里似的,心里头那个满当啊。不过说实话,这满当,可不是白来的,是汗珠子一颗一颗换的。最记得农历六月六,“看谷秀”,那是顶要紧的节气。你得钻进闷得像个蒸笼的庄稼棵子里,弯下腰,把杂草一根一根薅掉。庄稼叶子边缘像小锯子,在胳膊上、脖子上拉出一道道白印子,汗水一浸,又痒又疼,那滋味,不好受。可你一抬头,看见谷穗刚抽出来,顶着嫩黄的小花儿,在风里一摇一晃,像在跟你点头打招呼呢。那时候心里头一下子就松快了,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真的,碗里的饭,哪一粒不是这么来的?都是日头晒出来的,汗水泡出来的。

冬天,地就彻底歇了。盖上一层厚厚的雪被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可安稳了。四下里一点声儿都没有,静极了。偶尔“咯吱”一声,不知道是你踩碎了雪,还是哪根干树枝自己断了。这满世界的白,这透心的静,好像能把人的心也掏空、洗净了。老人老话讲,“瑞雪兆丰年”,这雪被子底下,梦的可都是来年沉甸甸的好收成。

走着走着,也不知咋的,两条腿就自个儿把我带到村东头那块山坡地了。地头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更粗了,也更歪了,树皮裂开深深的口子,跟我爷老了以后脸上的皱纹一模一样。我靠着树干坐下,树荫凉丝丝的,一下子就把身上的燥热吸走了不少。……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个闷热的夏天,我就在这儿,等过一个人。

她是村西头老王家的丫头,叫秀芳。名字是普通,可人长得真水灵,尤其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后山石头缝里淌出来的泉水,清亮得很。我们那时怕人看见说闲话,就总约在这偏得鸟不拉屎的地头。她每次都比我来得晚一点,胳膊上挎个篮子,假装是来打猪草的。见了面,也不咋说话,脸先“腾”一下就红了,比天边快要落山的晚霞还要红。我们就并排坐在田埂上,中间不多不少,正好能再坐一个人。看着日头一点一点掉进远方的庄稼地里,把半边天都染成紫红紫红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庄稼灌浆的青气,还有……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的香味。蝉在树上叫一阵,歇一阵,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田垄上慢慢挨着,最后叠在了一块儿。手背不知怎么碰了一下,像过了电一样,赶紧缩回来,心口那地方“咚咚咚咚”,跳得厉害,好像一张嘴就能蹦出来。后来嘛,我收拾铺盖进了城。她呢,听说嫁到隔壁县去了。再后来,就真的没音信了。……只有这棵老树,这块坡地,怕是还记得,曾经有两个半大孩子,在这儿对着日头落下去的地方,说过些傻话,想过些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摸得着的将来。

如今,眼前又是一大片绿油油了。这庄稼,就这么不声不响,陪着日头,一轮一轮地长。它养活了太爷爷,养活了爷爷,养活了爹娘,也把我养大。我人是走出去了,走到城里,走在硬邦邦的柏油路上,住在鸽子笼一样的楼里。可我的魂儿,好像真的有一半永远留在这儿了。留在这黑土地里,跟着庄稼一起,春天拱土,夏天撒着欢长,秋天把头低下,冬天睡个踏实觉。这地底下,埋着我的先人,埋着我光屁股乱跑的童年,埋着我走到哪儿都化不开的乡愁,也埋着一段……一段刚抽个芽,没等开花也没等结果,就青巴巴地没了的念想。

风又从庄稼梢上刮过来了,还是那股子热烘烘的、熟悉的土腥味和青草味。我拍拍屁股上沾的土,站了起来。得往回走了。在地里这么走上一圈,心里头那些飘着、空着的地方,好像真就被这沉甸甸、黑油油的土,给填上了一些,实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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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付志国,笔名满笺。媒体人,学者、作家。

编辑:张珊珊|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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