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志国|那一年我十三岁(散文)

2026-05-10 浏览: 来源: 北京站 作者: 付志国

编者按:这篇散文以“十三岁”为切口,串起一段苦涩又温热的记忆。作者付志国用朴实的笔触,写母亲用“三斤小米换一斤白米”的疼爱,写那个“温乎了一路”的旧饭盒,更写家门口母亲日复一日的张望。没有华丽辞藻,却将贫困年代里沉甸甸的母爱写得入木三分——所谓亲情,不过是她在村口守望,你在远方回望,那份牵挂,一辈子也磨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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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十三岁

付志国

十三岁那年,我头一回离开村子。

说是离开,其实也没走出多远,不过五里路。可对于一个从小没咋出过村的孩子来说,这五里地,就像是踏进了另一个天地。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儿,有点儿发懵,又有点儿莫名的兴奋,搅和在一块儿,闹腾得心慌。

去上初中得走土路。一出村就是麦田,春日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过了麦田,又是一大片玉米地,秆子长得比我还高,叶子宽宽溜溜,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穿出这片青纱帐,前头就能看见一排房子——那就是学校,泥土草房,一溜排开,旁边还挨着个村。

我妈给我缝了个书包,家织布的,厚实耐磨。里头装着一个铝饭盒,是我姐用剩下的,磕得满身坑坑洼洼,没一块好地方。可就是这么个破饭盒,揣在怀里贴着后背,走一路,温乎一路,心里就莫名地踏实。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妈就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她几点起的,反正一睁眼,灶屋里头已经有动静了。她从墙角那个小缸里舀米,剩下的大米本来就不多,她拿着碗一下一下地“咬”(舀), “咬”(舀)了不知多久,才凑够一顿的。又摸到房前菜园子里,薅了一把韭菜,露水珠子还没干呢。房梁上吊着个筐,她从里头摸出两个鸡蛋——那可是平时舍不得动的,留着换盐换针线的宝贝。

韭菜炒鸡蛋。

那一口下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香啊!鸡蛋金黄,韭菜翠绿,盛在那个坑坑洼洼的饭盒里,盖严实了。等我走到学校,中午打开,还冒着热气儿。就着那白米饭,一口一口地扒拉,吃得心里头又暖又酸。

说起那白米饭,更金贵。平时家里吃的都是小米、高粱米、苞米碴子,大米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顿。我爸得走上十里地,到东太那个朝鲜屯儿,拿三斤小米换一斤白米。三斤换一斤啊!就为了我上学带饭,能吃上一口细粮。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对白米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不是不喜欢,是怕,是膈应。每一粒米都是我爸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从我弟我妹嘴里匀出来的。我吃着,他们在家咽小米、高粱米。这事儿不能想,一想就哽住了,咽不下去。

初中那几年,高中那几年,我妈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弄吃的。家里有啥好东西,全紧着我。我妹后来跟我说:“哥,你在外头念书那几年,家里头过年都没给你寄东西那几天吃得好。”这话听得我心里头像刀剜一样。

最忘不掉的,是每天放学的时候。

我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远远地就能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是我妈。她总是站在那儿,朝着我回来的方向张望。不管天儿多冷,不管日头多毒,她都在那儿。有时手里头纳着鞋底子,有时啥也没拿,就那么杵着,两只手抄在怀里头。

你说她是盼啥呢?盼我回来吃饭?盼我平安到家?都是,又都不全是。她是盼我今天的步子迈得扎实,盼我明天还能接着往前走。她不会说啥大道理,就知道站在那儿,望着那条土路,望着她儿子一天天走远,又一天天走回来。

后来我念了高中,离家更远了,得住校。每个礼拜天回家,我妈还是站在那个地方。再后来我外出工作,去了天南地北,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可她那个站在家门口张望的样儿,我走到哪儿都忘不了。

现在想想,十三岁那年,我不过是从村里走到五里外的学校。可在她心里头,那是她儿子这辈子迈出的头一步,是最要紧的一步。她站在家门口,望的也不仅是我放学回来那条路,她望的是我往后几十年的路。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好东西。可再怎么吃,也吃不出十三岁那年韭菜炒鸡蛋的滋味儿。那个磕得满身坑的铝饭盒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可它那个温度,我一直记着——就在后背上,温乎了一路,也温乎了我这一辈子。

来源:中国作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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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付志国,笔名满笺。媒体人,学者、文艺评论家、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作家网会员。

初审:王磊 |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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