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付志国《锦水龙绸》以湘西麻阳为背景,借龙家几代与龙舟的羁绊,串起端午竞渡、红绸传情等鲜活故事。老船的温润、鼓点的铿锵、青年的热血,藏着湘西山寨“果雄”人的精神根脉。江水奔涌,习俗流转,千年传承在烟火日常里生生不息,读来动人暖心。

锦水龙绸
作者 付志国
第一章 老根
麻阳五月,细雨连绵,锦江水位上涨,淹没两岸吊脚楼的木桩一半,湿冷潮湿的天气让龙老憨的老骨头隐隐作痛,好像有无数细针在体内刺着。
可他却喜欢这个月份,因为五月既代表端午节,也代表一年一度的龙船竞渡。
天还亮不起来,盘瓠庙前那棵老樟树下的石板路已湿漉漉的,难以行走。龙老憨披上洗得泛白的青布苗褂,把头上的黑布帕子紧紧缠上,这块帕子是亡妻生前为他缠的,如今随着岁月的流逝,布色与汗渍早已模糊不清。
他拄着一根饱经风霜的老竹拐,步履蹒跚地来到庙门口,那儿停着一艘老龙舟,像一条蛰伏着的老龙。龙舟诞生在20世纪50年代,用上好的杉木制成,长约四丈,宽约三尺。历经数十载江水的浸泡和烈日的暴晒,船身油亮如墨,触手温润。
龙老憨伸出像枯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抚摸船头的盘瓠始祖雕像,目光与雕像的眼睛相遇,低声自言自语道:“老伙计,又要下水了。”不知是说给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静谧,一个身影从弥漫的雾气中出现,是他的重孙女龙阿朵,十七岁的阿朵,身材绰约,是寨子里公认最美的黛帕(姑娘),挎着一个装着刚蒸好的蒿菜粑的竹篮子,粑粑用桐子叶包裹,散发出艾草与糯米混合的清香,揭开叶子,碧绿的粑粑热气腾腾,令人垂涎三尺。阿朵的肤色是饱经阳光亲吻的健康蜜色,与城里姑娘的苍白截然不同。
阿朵是位少女,粗长的辫子用青布带子束起,走动时辫梢摇曳,今天特意在鬓角别了一朵山杜鹃,红得格外醒目。她因心事重重、难以入睡而自言自语道:“睡不着,心里记挂这船。”
老憨接过她递来的粑粑,咬了一口,糯米的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带来阵阵暖意。阿朵挨着老人坐下,目光凝视着那条黑色的船,撒娇道:“丫丫,您再给我讲讲太阿婆的事呗。”她好奇地问:“太阿婆当年,真是在这江边给您系的红绸?”
老憨眯起眼睛,往事如锦江水般涌上心头,他肯定地答:“那还有假?”他想起自己十七八岁,年轻力壮的年纪,而太阿婆也美丽动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她,她手中拿着一条红绸,那红色比阿朵鬓角的杜鹃还要鲜艳。
“她咋说的?”阿朵问。
老憨笑着说:“她啥也没说,就给我系在手腕上。那红绸子勒得我手腕子生疼,可我心里热乎。我就想着,这船划得再快些,再稳些,不能让她失望。”他嘿嘿地笑起来,露出稀疏的门牙,接着说“后来啊,每次划到险滩,我就看看手腕子上的红印子,那力气就又上来了。”
阿朵听得如痴如醉,心跳加速,她也渴望能为某个人系上红绸,那个人就是龙小满。
正当她思绪万千时,江边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龙青山和龙小满。龙青山,老憨的孙子,阿朵的父亲,年届五十,却因常年日晒江水浸润,皮肤黝黑如焦炭,脸上的皱纹深浅不一,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他肩上扛着一把新削的杉木桨,散发着清新的木头香气。
他放下桨,洪亮的声音如敲钟般响起:“阿公,早。”他向老憨禀报:“今年这船,稳当得很。我昨儿又检查了一遍船底的钉子,没得松动。”
老憨点点头,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嗯。你是掌鼓的,全船人的性命,都在你那两根槌子上。莫要急躁,稳住。”
青山恭敬回答:“孙儿晓得。”
跟在青山身后的是龙小满,他低着头,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个子蹿得飞快,犹如春天的竹笋。他穿着一身短打的青布衣裳,那是阿朵亲手缝制的。他不敢直视阿朵,目光专注于脚尖,脸颊泛红,如同那朵娇艳的杜鹃花。
阿朵突然喊他:“小满。”
“哎。”小满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显得如同受惊的兔子。
阿朵问:“今年你站哪根桡?”小满声音细若蚊蚋:“头……头桡。全队最前头的。”
“真好。”阿朵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给你系红绸。”小满的脸瞬间红到脖子根,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好。我肯定划得快些。”
龙老憨望着面前的两个年轻后生,心里暖暖的,感叹生活的轮回,就像锦江的流水,源源不断,老者退出,新人接替,生生不息。
第二章 下水
五月十一,是龙下水的好日子,整个寨子比过年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男人们把藏起来的青布短褂拿出来,仔细洗好,穿戴整齐,系紧腰带;女人们更是忙个不停,银项圈、银耳环、银手镯擦得锃亮,叮当作响地挂满全身,这是苗家女子引以为傲的体面。
龙老憨也换上压箱底的那件苗族盛装,虽然旧了,但一尘不染。他领着另外四个老者,慢悠悠走进盘瓠庙。
庙里烟雾缭绕。正中供着盘瓠大王的神像,威严得很。神像前的烛火,烧得旺旺的。
老憨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那是上好的檀香。他在神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头磕得很实,额头撞在蒲团上,“咚咚”响。
“盘瓠大王啊,您老庇佑。今天我们龙舟下水,您要保佑全寨的‘果雄’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保佑我们苗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憨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苍凉悠长。
他开始唱《请神歌》。那歌声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唱给神听的,也是唱给祖宗听的。
“盘瓠大王坐高堂啰——
千秋庇佑我苗乡——
今日焚香迎龙神——
龙舟下水保安康——”
一声雄浑的歌声响起,庙里男人们聚集成一股洪流,以几十个粗犷的嗓音一同高唱,声音震天动地,就连屋顶上的尘埃都纷纷落下,仿佛在回应着这股澎湃的力量。
阿朵在女眷们中间,听着这激昂的歌声,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让她眼眶一热,心中升起一种坚实的认同感,仿佛脚下的土地无比厚重,心中的根基也就变得牢不可破。
仪式结束,接下来就是抬船环节。几十个精壮的劳力涌到庙门口,他们分工明确,分别负责龙头、龙尾及船身部分,虽然这艘用老杉木制成的龙舟看上去黝黑沉重,但分量确实不小。
随着一声“一、二、三,起!”的号子,号子声此起彼伏,沉甸甸的龙舟终于被众人抬起来,队伍浩浩荡荡地向江边进发,鞭炮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岸边的乡亲们热情地摆设茶水,燃放炮竹,以示最高的敬意。
到达江边,龙舟被小心翼翼地、稳稳地放置在江水之上。
龙青山,这个穿传统服饰的汉子,静静地站在船中央的鼓架旁,手中紧握着两根鼓槌,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宽阔的江面,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与锦江水一般沉静的从容。六十名桡手,整齐地排成两列,依次登上龙舟,龙小满坐在最前面的显眼位置,那是全船的焦点。
随着老憨一声令下,宣布“吉时已到——龙舟下水!”,青山的鼓槌便像闪电般重重落下,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刹那间,六十支桨就像六十把锋利的刀子,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伴随着“哗啦”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水花四溅,直冲数丈高。龙舟应声而动,逆流而上,仿佛一条真正的巨龙,朝着滔滔的锦江奋力疾驰。
随之而来的,是震天的号子声:“扒赢船咯噢 豪!不负祖训噢 豪!”是近乎咆哮的呐喊,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激情与力量都喷薄而出。龙小满作为领桨者,他的手臂肌肉紧绷,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全神贯注地挥动着第一支桨。
岸上的阿朵,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根象征喜庆的红绸,她目光紧随小满的身影,注视着他每一次划桨的动作,每一次入水与起桨的瞬间。她感觉那艘在江面上疾驰的龙舟,就像一条活生生的神龙,而她的心,也随之一同在江面上自由翱翔。
当队伍到达急水滩时,江面突然变窄,水流也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湍急,龙舟的速度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这时,青山的鼓点突然加快,变得急促而密集,像暴雨倾泻在芭蕉叶上,发出“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极大地鼓舞着桡手们的士气。桡手们的号子声也变得更加激昂,更加凶猛:“用力!噢豪!”他们把身体压得极低,每一次划桨都仿佛在与汹涌的江水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龙小满感到自己的手臂几乎要断裂,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下,他瞥见了岸边奔跑着紧随龙舟的阿朵,她的目光像烈火般灼灼地盯着他。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自己的双臂之中。
船头破浪,历经波折,到日落时分平安归来,全体桡手汗水与江水混在一起,衣服湿透,但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欢愉笑容,他们是克服重重困难的见证。
在岸边等候的阿朵,小满刚刚上船,她就踮起脚为小满的船桨系上红绸,轻声说道:“小满,你今天划得最好。”小满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低声说道:“阿朵,船上抬头就能看见你,有你在,就不怕风浪。”
第三章 参神
龙下水之后的几天,是参神。
龙舟每天黎明即启程,沿锦江而上,祭拜沿河神庙,探访祖先迁徙遗迹,桡手们一边划船,一边唱着悠长的《根源歌》,从盘瓠大王的降生唱到苗家迁徙、开荒拓土,字字句句都是历史的印记。
龙老憨静坐船头,远眺山河,用近乎讲述别人故事的平静语气追忆往事,让船上后生们心中涌起阵阵波澜:“我像你们这个年纪时,锦江水势尤为险峻,那时没有桥横跨江面,江面礁石密布,一次遇到大浪,船几乎被灌满,你太爷爷,也就是我的父亲,让我抱紧船桅,他却毅然跃入冰冷的江水,奋力推船三里,才把船从险滩中挽救回来。”
说到这里,年轻船工们噤若寒蝉,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的航道是用先辈的血汗铺就的。
龙青山,作为船上的中流砥柱,不仅用铿锵的鼓点引领节奏,而且时刻关注着船上年轻人的情况,适时调整鼓点以缓解他们的疲惫,或分享干粮以慰饥肠,是当之无愧的领航者。
阿朵和寨中姐妹们正忙着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做准备,制作着有着独特清香的蒿菜粑、包裹着糯米香甜的粽子、寓意吉祥的红鸡蛋,每当船队停靠在新的村寨时,她们就送上这些饱含心意的食物慰劳划桨汉子们。
阿朵看小满的眼神总是能穿过人群,找到他的身影,让她感到踏实而又安稳,看到他挥桨如虎、生龙活虎的样子,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便油然而生。
在一次航行中,船队遇到一处险滩,天色突变,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船舱甲板,江水也翻滚着白沫。
龙青山沉稳有力的鼓声在弥漫的雨中响起,给船工们以极大的信心,仿佛在喊着“稳住!大家莫慌!”。
龙小满感到手中船桨因湿滑而几乎要被夺走,咸涩的雨水不断涌入他的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阿朵的声音,她不顾倾盆大雨,在岸边不顾一切地跟着船跑,浑身湿透的她,依旧扯着嗓子大声喊着:“小满!加油!小满!加油!”。
那声音虽不大,但在狂风暴雨中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般炽热,瞬间点燃了小满心中的勇气,他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他倾尽全力,紧跟着鼓点,一桨又一桨,奋力划动,最后,船安稳地驶过了险滩。
当晚,回到寨子的小满浑身酸痛,几乎不能动弹,阿朵却悄悄地来到他家,送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她把碗递到小满手中,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柔声说“呷了吧,驱驱寒气。”
小满紧紧握住她的手,深情地请求道:“阿朵,等过了端午,我们去把婚事定了呗。”
阿朵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着头,嘴角扬起一抹羞涩的笑容,耳根也跟着染上了一抹好看的红晕。
第四章 大端午
大端午,五月十五,一年一度最热闹的大端午节如期而至。
十里锦江两岸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不仅吸引了本寨的乡亲,周边苗寨,甚至远在怀化、吉首和外省的人们也纷纷赶来凑热闹。
二十四艘精心装饰的龙舟整齐地排列在江面上,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龙老憨站在祭台上,望着眼前这番景象,年迈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已年高体衰,难以久站,但他深知,作为五老之首的责任,他必须坚持完成他最后一次祈福歌的吟唱。
他身着最庄重华丽的苗族服饰,衣裳上镶嵌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伴着庄重神圣的《祝寿歌》音乐,人们带着对盘瓠始祖的敬仰与祈盼,祈求始祖保佑,每艘龙舟划行都平平安安,苗乡儿女不受病痛灾难,这满怀希望的歌声在江面飘荡,伴着二十四艘载着美好愿望的龙舟,龙舟上的所有桡手都庄重地向盘瓠庙行礼。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二十四条龙舟像蓄势待发的猛龙,瞬间冲出,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驰向前,震耳欲聋的鼓声,响彻云霄的号子声,奏出了这场盛会的激昂序曲,而“龙家”的船从比赛一开始便显示出强劲的势头,牢牢占据着领先位置。
经验丰富的鼓手青山,以一种令人惊叹的节奏敲击着鼓面,不急不躁,沉稳有力,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准确地驱动着船上六十名配合默契、动作划一的桡手,他们的协同性非常好,船头舵手龙小满此刻全神贯注,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疲惫与疼痛,他的世界里只有鼓点与船桨的律动,以及那遥远闪耀的终点线是他的唯一目标。
江岸上人声鼎沸,喧嚣一片,最焦急的阿朵,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盯着那艘像黑色闪电一样在江面飞驰的龙舟。
比赛进行到中途,突然出现危机,一艘邻近的龙舟因桡手配合不默契,桨的动作混乱,不幸撞上了隐藏的暗礁,船身剧烈摇晃,险些倾覆,距离并不远的“龙家”船上的所有人都为它捏了一把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山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稳住!莫看!” 同时,他手中的鼓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力度,把鼓点敲得更加急促有力,龙小满紧咬牙关,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一丝分心,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紧随鼓点,奋力划桨,当距离终点只剩下最后一百米时,船上的所有人爆发出震天嘶吼: “冲啊--!”……
那声浪之大,仿佛要将整条锦江的水都抽干,此刻,“龙家”的船,他们以排山倒海之势率先越过了代表胜利的红色终点线,当胜利的喜悦涌上心头时,船上的健儿们来不及收起手中紧握的船桨,兴奋地紧紧相拥,汗水、泪水,甚至之前因紧张而沾上的雨水,都混在一起,咸涩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畅快。
岸边的人们欢呼雀跃,阿朵更是喜极而泣,提着裙裾,小跑着直奔江边,浑身湿透、沾满汗水的龙小满,一个矫健的翻身跃下船,径直奔向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阿朵,两人就这样在江边遥遥相立,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对视,所有的情感与思绪都凝聚在彼此深邃的眼眸中,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龙老憨,则静静地坐在岸边的巨石上,目送着眼前这动人的一幕,他从容不迫地掏出烟袋,熟练地填装好一根烟,火光骤然闪现,映照出他那张饱经风霜、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他缓缓地深吸一口烟,然后又缓缓吐出烟圈,淡蓝色的烟雾在微风中袅袅弥漫开来。
他的目光深邃,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薪火相传的希望,看到了阿朵手中那根承载着美好祝愿的红绸,看到了青山手中那根凝聚着力量与节奏的鼓槌,还看到了龙小满眼中那股永不言败的坚韧与倔强。
这锦江的水,依旧会静静地向东流去;这龙舟的竞渡,也会年复一年地继续上演;而苗家的根,必将如青山般坚韧不拔,永不断绝。
绚烂的夕阳余晖把天边的晚霞染成一片金红的壮丽画卷,把整条锦江映照得如同流淌的黄金,江水缓缓东去,它承载着千年的古老传说,承载着跨越几代人之间深厚的情感,一路奔腾向远方。
龙舟划过的桨声虽渐行渐远,但那股子昂扬向上、永不屈服的精气神,却已深深烙在了这片土地上,深深烙在了麻阳,更已深深融入了每一个果雄人的血脉中,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注解: ①“丫丫”麻阳苗话爷爷称呼“丫”,太爷爷叫“丫丫”;②族群自称:“果雄”(仡熊)= 麻阳苗族的自我称谓。)

作者简介:付志国,笔名满笺。媒体人,学者、文艺评论家、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作家网会员。(作者2024年4月于辰河畔 明凤摄)
初审:王磊|责编:彭文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