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刘跃儒的中篇小说《流浪的竹林》-1 以梦境开篇,讲述"我"梦见一片会说话的竹林紧追不舍,由此引出一段三十年前的往事。十六岁的"我"跟随师傅前往湘西筛子村制作晒垫,借住在当地老人家中。老人活泼的女儿竹妹子总爱缠着"我"帮忙做手工,用走调的"望郎调"歌声和过度的热情让"我"烦不胜烦。一次意外让竹妹子撞见"我"的尴尬场景,恼羞成怒的"我"用漆树叶暗中报复,导致她全身过敏七天。小说通过充满乡土气息的竹乡生活细节,展现了青春期少年微妙的情感纠葛,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神秘的精神联系。

前不久的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跟在我身后。我走,它们也走,我停它们也停,我上坡,它们也上坡,我转弯,它们也转弯,我坐车,它们就跟着车后跑。我大骇,惊问竹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一问,竹子们竟说话了:我们没地方去了,所以才跟着你的!我说你们怎么会没地方去呢?山里好大的地方哟!它们竟异口同声地嚷,没地方去,就是没地方去!我恼怒地说,即使是没地方去也不要跟着我哟。它们说,不跟你跟谁?我们就要跟着你。我们跟定了你!我说你们为什么要跟着我?它们说,因为它们认识我。我说,我什么时候认识你们了?它们就吼,说30年前就认识了呢,你还想赖账不成?竹子们这一说,我竟恍惚记起来,突然感到它们似曾相识。于是脱口而出:竹妹子呢?!它们说,你还好意思问竹妹子!
梦醒后,我就自然而然地回想起30年前的一段往事。
——题记
一
初秋的一个早上,我将锯子、篾刀、匀刀等工具用一个帆布包装好,另一头吊着剖篾机挑上,师傅斜背着一个装衣服的挎包,我们就上路了。
我与师傅去那个遍山遍岭都是竹子的筛子村剖晒垫篾。
来到镇上乘了百把里路的车,然后在一个比较荒凉的小镇下车,到粮店买几十斤米。这时,师傅把我装着刀具的帆布袋拎过去挑了,我就将米和剖篾机挑上又上路了。筛子村座落在湘西最偏远的一个山区,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楠竹林,要走30多里的山路才到。我们在竹林里的小路上行走,走那么一段路就放下担子在林中路旁山沟边停下,用涧水洗把脸,喝几口凉水,然后坐下来歇息。这时候,师傅就慢慢摸出用盐袋子做的烟荷包,从中抓一撮黄灿灿的烟丝,卷喇叭筒,师傅卷好后,我忙不失时机地拿起他从烟荷包里取出放在一旁的火柴,划燃一根,恭恭敬敬地凑上去把烟点燃了,于是师傅就很惬意地慢慢抽烟。
那时田地刚刚承包到户,社员们家里急需晒垫晒谷,但许多地方都没有竹子,于是师傅在与需晒垫的人联系好后,就来到很远的竹山里来买竹子剖篾,将晒垫篾人工运到公路旁,再用车拖回去,然后让那些需要晒垫的人到合适的地方挑回自己的家,我们再逐家逐户地将垫子织好。
我们走走停停,上坡、下坡、转弯、直行,终于在山弯里一处立着两栋吊脚楼的木屋旁停了下来。这时已经是煮晚饭的时间了,夕阳已接近西山,山脊上的竹林调皮的用竹梢撩拨着夕阳的边沿。两缕炊烟从相隔不远的两栋屋脊上冉冉升起,然后在半空中突然一弯身朝夕阳的方向赶去,散开的烟雾,淡淡的,薄薄的,像把夕阳包裹在里面了,特具诗意。屋当头,一泓用竹笕接来的清冽泉水此时正叮叮咚咚地流入一个大木桶里,木桶里的水早已满了,竹笕里的水冲入桶里溅起些许细碎的浪花,在桶里铺开许多洁白的水泡,然而从木桶口欢快的流出来,顺着桶旁的水沟涓涓长流……突然,一只凶猛的黄狗从屋角冒出来,汪汪地吼叫着,紧接着隐在竹山深处的农户里立即传来稀散的狗的应和声。一会儿,随着一声苍老的斥狗声,一位年近七旬的男人从屋内出来并与我们打招呼。师傅马上应答,态度甚是亲热,想来师傅原来在这里做过事,彼此很熟。老人将我们迎进屋,我们把挑着的东西随便放下,坐在靠门边的门内休息,喝老人递过来的凉茶。
歇了一会儿,我就任师傅和老人闲聊,独自出门,来到屋前的土坪前沿,土坪前沿的两端各立一根上头分丫的树桩,之间横着一根用来晾衣服的竹杆。我站在竹杆前,双手压在竹竿上,朝四周眺望,呆呆地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这样呆一会儿,突然,“咚”一声响,吓了我一大跳,转头一看,却是一女子将一大捆干柴倒在一溜柴棚旁。背柴的女子此时正朝我一瞥,红红的脸上大汗淋漓,几缕头发沾在额上,发际处腾腾地冒着热气。女子瞥了我一眼,在与我目光一碰后,高昂了一下头,很随意的对我抿嘴一笑,像是与我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只手在背篓的背带中空出来,一只手勾着另一只背带,让背篓半悬在空中,走到阶檐下,把背篓朝堂屋角一放,进了门。
山中的夜似乎就在女子“咚”的一声倒柴声中忽地赶到了。
屋里突然亮起了灯。
二
来到筛子村的第二天,吃过早饭,老人便站在屋前头喊住在对面山弯里的组长过来,说篾匠来了,让他过来和我们一起看山。
这里的地势山陡弯多,站在门口能喊应,走起路来却走死人。组长吃过早饭赶过来,已经是上午10点多钟了,于是老人,组长和我们一起去看竹子。
我们要买的竹子是筛子村组上的,因为竹子靠近老人的家,所以我们就租住他家,到时候搬运竹子会方便些。买竹子并不是点根数,而是我们看中一片竹林,根据所需的数量和价格协商划一块让我们砍,这样通常是买的人要赚。因为竹山里竹子多,他们不在乎。
在竹山中转一圈,划好界线,一路回到老人家里,师傅给组长交了订金。组长交代老人负责监督,就回去了。师傅和我则开始收拾老人租给我们的吊脚楼,楼上是住处,楼下是剖篾场地。收拾完了,吃过中饭,下午我与师傅就进山砍竹子。师傅砍了两根竹子就扛着回来剖篾了。他进山主要是教我怎样砍竹子,砍竹子也有讲究,砍得不当竹子就容易弄破,弄不好还会伤人,而且还要会选竹子,取长短,怎样去枝。没用的竹子不要去砍,不仅费时费工,剖出的篾质量也差。长短的把握就是能取两截的必须得取两截,另一截就是赚的了。我们是做包工,能赚则赚,手艺人本来就是为了赚钱嘛。于是我就按照师傅说的先砍竹子,然后就一根两根地往家里运。
竹山的秋天真是美极了,竹林里的小路上铺满了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竹叶,脚踩在上面,酥酥的,像踩在沙滩上,舒服极了。竹林里也铺了一层厚厚的竹叶,很干净,很松爽。有时候累了,在竹叶上躺下来,让林中的风不紧不慢拭擦身上的汗,眯着眼睛看竹林缝隙中那蓝蓝的天,看那一缕缕、一丝丝挂在竹枝上的薄如棉絮的白云,听竹林旁那美若琴弦的潺潺泉水声,嗅着林中那醉人心扉的花香,真像是置身于人间仙镜。但我只能偶尔享受一下这美好的时光,因为我没时间,也很难有这样的心境,因为我很忙,很累。我每天清早起来,首先是到林子里砍一天需用的竹子然后全扛回去,以备师傅剖篾。然后煮饭,削竹节疤,用小铲子捅里面的节。师傅打成小稿子,去了黄篾,我就马上用匀刀匀篾。师傅将匀好的稿子再分成两半,青篾这一半师傅用手工剖,而另一半黄篾就由我负责用剖篾机摇了。我和师傅一天要剖三床晒垫篾,因此我常常加班到半夜。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每天砍竹子,扛竹子,匀篾,摇剖篾机,煮饭……还要加班,累得歇下来我连呼吸的气力都没有了,但还不能叫累,几乎连累的样子都不能在师傅面前流露出来,怕师傅对我有看法……
没料到,竹妹子这时候却让我丢了一个天大的丑。这当然是后话了。
竹妹子就是我刚来那天背柴回家的女孩。他是老人家的小女儿。
竹妹子和我年纪差不多,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总是像有使不完的劲,一早就起来,忙里忙外,到天黑还不住手。不仅自己不住手,而且经常不让我住手,我心里烦透了她。比如我好不容易有一个空闲夜,正想好好睡一觉,她却总是不失时机地要我替她家或替她家亲戚做一把刷把,削些筷子,或者替她削织毛衣的针。我心里十二个不愿意又不敢拒绝,因为我们租住在她屋呢。其实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因为她要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当着师傅的面说的,而师傅呢,总是在我还未表态之前就让我去做。
更令我心烦的是,我做这些的时候,她总是无话找话地问这问哪。问我家乡也有竹子吗?问我家乡好玩吗等等。这不是废话吗?我那里有竹子还会来你这里吗?我有时候真是懒得回答,就故意起身装着喝水或解手去。她非常敏感地觉察到我的情绪了,我转回来时,再不问了,就装着无意的样子唱那首腻得不能再腻的“望郎调”。她只读过小学,有些词根本唱不准,但却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初一早晨去望郎,
心肝哎,乖乖呀,
情郎病倒在床上,
饭不尝罗嗨呀!
初二早上去望郎,
心肝哎,乖乖呀,
围裙包米哎嗨呀,
纸包糖来嗨呀……
唱的时候,那句“心肝哎,乖乖呀”,特传神,声音也最突出,让我听起来特别感到肉麻,身子发紧,后来几段她明显记不起词了,但总是按初三初四……一直唱到初十。唱不完整就唱初三早上去望郎,心肝哎,乖乖呀,后面的几句就是一串“嗯”字,按照曲子的起伏转折去哼。
初三早上去望郎,
心肝哎,乖乖呀
嗯嗯嗯嗯嗯……
有时候我听得实在烦了,就像看到怪物似的剜她一眼,她不仅不感到羞愧,反而得意地“咯咯”大笑了。我气不过,说竹妹子,你家里那只小母鸡又要下蛋了,她一怔,反笑得更欢了。于是我就暗暗在心里骂:野里野气的,哪像个女孩子!
三
竹山里有时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被雾笼罩的竹林十步开外也看不清东西。如果雨大一些也好,我也就不用上山砍竹子扛竹子了,但雨又不大,却总是没完没了地下,真是烦死了。一天砍竹子时不小心滑了一跤,一只裤筒被竹枝挂破了,一直破到了裤兜边,那时因为太穷,根本就没穿短裤,裤子破成这样,怎么回去呢?真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只好躲在竹林里等天黑再回去,那样才不至于让人看见。傍晚时分,我听到师傅远远的在喊我了,但我不敢应。我想等到天黑以后再回去,但师傅一喊我就不敢再等了,怕到时候他兴师动众来找人就麻烦了,于是赶紧来到路上,用手在膝盖处将撕开的裤子抓拢,这样一来不好走路,只好一瘸一拐地蹦跳着走。赶到家时,天仍然没有黑透,果然师傅和老人商量着找人。我不敢往屋前路上走,只好悄悄地从屋后的猪栏里翻过去,然后乘人不备,溜进屋里,飞快地换了裤子出来。我怕到时候他们真要进山找人就麻烦了。
众人见我突然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大吃一惊,师傅随即质问我下午搞什么去了?是不是摔伤了或砍竹子弄伤了?我低垂着眼,忙说没有。师傅生气的问,没有那干什么去了?捱到现在才回来!我吱吱吾吾答不上来。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师傅见我答不出所以然,更生气了,就狐疑地盯着我,不停地骂。说我不想学就早点回去,不要不安心,让他担心。最后凶我一句,吃饭去。就去主人家扯白话去了。
因为我没扛回竹子,晚上没班加,吃过饭,洗了,就闷闷不乐地上床睡了,其实是睡不着的。然而,就在我刚躺下不久,突然听到外面竹妹子和菊花说话。一会儿,她们就到了窗前,好像还擎着一盏油灯,接着就推门进来了。因为师傅没睡,我没拴门。果然是竹妹子和菊花,竹妹子将灯往床头的一个灯台上一放,一副埋怨的口吻说我,你就只晓得睡,这么早睡干什么?起来打牌,边说边靠近床边,对菊花说,你坐那边,并命令似的对我说,起来起来,打五十K,就在床上打。说着将我盖着的被子猛地掀开。我原是平躺着的,根本没料到她会掀被子的,突然反应过来,抓被子已来不及,只得条件反射似地惊呼一声,身子忙偏过去,双手潜意识地捂住下身,但屁股和后背却明明白白的一览无余了。她们也许做梦都没料到我没穿短裤吧,两人同时一声惊叫,立即窜门而出。那一刻我真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一刀将竹妹子杀了。
此后的几天,竹妹子见我就躲开了,而且脸也红成猪肝色。而我每见一次她,心里便增添一分仇恨,就急于找出报复她、惩罚她的办法来。但任我冥思苦想,总是想不到一个万全之策。我想到捉一条蛇在晚上从窗口扔进她睡的床上,或者是扔一堆牛屎在她床上……甚至想在无人知晓的山路上遇上她一掌将她推下悬崖摔死!但又觉得这些都不是最佳办法。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仍是心照不宣地避免正面接触。有一次突然避之不及一个照面,她似乎羞涩而充满歉意地朝我笑了一下。我表面虽未露出什么表情来,心里却恨不得一把掐死她。或许是见我未表现出什么不良情绪,她居然又像以往一样与我接近了。又一次吃饭的时候,她居然趁我不备又挟一块肉放在我碗里走了。原先她经常在吃饭的时候盛了饭挟了菜就端到我们这里来吃。问我们吃的什么菜?我们出门在外肯定没他们家的菜好。她就将碗里的肉给师傅一块,又给我一块或两块。一般情况下我是拒绝的,有时候觉得她太热情,过意不去就接过吃了。但这次我接过后,忙唤来她家的黄狗,把肉给黄狗吃了,我想她一定气坏了。
我仍然时时刻刻想着报复她的办法,一天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我为这个办法高兴得手舞足蹈。我这人有点怪,许多人沾不得漆树,有些人从漆树身旁过,即使没挨着它也会生疮,奇痒无比。可我随便沾它也无妨。那天我砍竹子时专门寻了一把漆树叶子藏了,回来时趁人不备在她晾着的短裤上和乳罩上揉了一番。我想如果漆树对她无效,是她运气好,如果有效的话,任你用什么特效药也要七天七夜才能痊愈的。生七天气夜的疮,奇痒难耐的七天七夜呀,这也是报应,罪有应得。
她终于收工回来,终于将短裤和乳罩收回屋了,终于要洗澡了,终于洗完澡要换衣服了……我期待着。终于我听到她惊慌失措地叫她娘的声音,终于屋里乱成一团了,终于听到她喊痒得受不了了……我躲在茅厕里,幸灾乐祸得真想翻几个跟斗。
她和她家人都以为是在山上做工时沾了毒气。她们尝试着用盐水洗,用茶水洗,敷韭菜汁,抹花露水。都不凑效。漆树毒无药可解,只能捱七天七夜才会自行散去。还初一早上去望郎,心肝哎乖乖吗?现在应该是该唱初一早上去望妹了吧!竹妹子在家躲了七天七夜。我的大仇终于报了。
报复的目的达到了,我竟变得大度了。她好以后我遇到她,我装着关心的问,你怎么了?得的什么病?她竟然很感动的样子,说没什么病,可能是做工时不小心沾上漆树毒了,现在好了。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是我干的。我说漆树毒很厉害,以后做工要注意点。她更加感动地点点头。(待续)

作者简介:刘跃儒,又名刘耀儒,苗族,湖南沅陵县人。1999年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作家班。长期从事编辑、记者工作。迄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及“名家访谈”150余篇(部),诗歌600余首。多篇(部)中短篇小说、诗歌被转载并选入《当代中国少数民族作家文库·苗族作家作品选集》《新时期湖南文学作品选》《2022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等多种选本及年选。其短篇小说《都市里的樱桃花》获第七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鱼晾坝》入选2006全国新乡土小说大赛征文,中篇报告文学《一个盲人的励志人生》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6:中国报告”中短篇报告文学专项工程征文。出版文学作品多部。
初审:张珊珊 | 责编:彭文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