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雨的夏天(中篇小说-4)
作者 刘跃儒
十
这是一个多事之夏。在这个憋闷而又烦躁的季节里,任何人也无法预料还将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二天中午时分,电动机的一切修理工作基本就绪。听到这个消息,尽管天气仍然酷热,但筛子村众人的心里就像突然淋了一场透雨般地松弛开了,情绪陡然高涨起来,中午也没一人休息,几个男人抬着电动机,被众人簇拥着,就像举行一个重大仪式似的,表情庄重地朝目的地聚去。在家里的人则在紧锣密鼓地做抢插的准备了,一场被季节耽搁了的、久违的劳动气氛此时一下又被渲染浓了。
试机的整个过程都比较顺利,经过一个下午的安装、试机,傍晚时分终于正常上水了。由于位置便于抽水的原因,抽水地点选在离田上边很远的一个还是集体抽水时的老地方,水流到田来要经过很长的一段水渠。真的感谢憨坨老人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前两天将这段水渠修补了一番,不然,即使是水抽上来了,经过这段水渠也会大部分漏掉的。清亮的溪水“哗哗”地沿着水渠朝田里涌去。人们欢呼着在田野间奔走……
憨坨老人站在那里守电动机,望着眼前的情景禁不住心头一热,眼睛陡然湿润了。一瞬间,他似乎找到了某种久违了的、说不清的却又是非常亲切非常熨帖的令人心疼的感觉。这种感觉许多年没有在心里出现过了,他以为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而刚才的这一瞬却又实实在在地、那么明显、那么生动地在他的心海里激荡起来。他的心里也一下轻松、舒畅起来:筛子村今年的晚稻终于有救了!他为自己的行为高兴,心里荡漾出终于了却一桩心愿的欣慰感……
向志焕今天的伤好了很多,他没有在家养伤休息。一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允许他休息,二是他这个人生性好强、爱面子,不愿躺在家里让别人继续看笑话,所以装作无事一般地随着众人忙这忙那。其实在他的心里却藏着一个十分歹毒的计划。昨天那一顿打也确实太令他伤心了,受伤捱痛事小,主要是给他向志焕丢的面子太大了。他向志焕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而这一切肯定是懒二佬捣的鬼,如果当初不是他懒二佬怂恿收兽皮的老人来他家收兽皮,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吗?而昨天还在那种场合充当好人!他不能再容忍了。血债要用血来还。杀不了鸡他要杀鸭!他相信今天一定会找到机会狠狠地揍他懒二佬一顿的。一整天他都装作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电动机上水后,作为组长,他郑重宣布:管水一定要按规定,不能搞乱。不然到时弄不好又会惹出事来。你们该忙什么就去忙,我今天给你们当监督员。大家知道水上来了人们会争抢,所以大都赞成向志焕的意见。
懒二佬却偏偏不信这个邪。他觉得要数他家的秧田干裂得最厉害了,所以趁人不注意就擅自从水渠中分了一股往他家的秧田引。向志焕发觉后,两人立即争执起来。
向志焕恼火地说:“刚才当着大家的面讲要按时间顺序管水,你硬要捣蛋是啵?!”说着就用石头和泥巴堵被懒二佬扯开的月口。
懒二佬却毫不相让,嚷着说:“我田里的秧都快干死了!……”俯下身子就将向志焕刚堵住的月口扒开。
向志焕恼怒地说:“哪个田里没干?都像你这样不乱套了……”堵在月口上就是不让懒二佬开水。
而懒二佬就是要开水。
于是,向志焕堵,懒二佬就开;向志焕再堵,懒二佬再开。几开几堵,争夺起来。性质升级了。
懒二佬恼恨地想:老子昨天才帮了你的忙,今天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是个人吗?!越想越气,就陡地立起身,手指指着向志焕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骂道:“獾子皮,昨天那帮人应该把你打死才好……”
向志焕本来因为昨天的事就已对懒二佬恨之入骨,今天见懒二佬这样骂,更坚信了是懒二佬从中捣鬼的想法。想起昨天的种种凌辱和伤痛,向志焕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唿”地立起身,两只眼睛瞪得像牛卵子,大声吼道:“打死我?老子今天先打死你!”左手揪住懒二佬的长发,右手朝懒二佬的小腹就是狠狠的一拳,将懒二佬打翻在地。
懒二佬痛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爬起身,顺手抓起身旁的一块石头就要砸向志焕。向志焕见状,奔上去又是几拳几脚,将懒二佬打翻在地。
懒二佬一边双手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一边“哎呀娘唉”地大声呼叫,爬起来后又想抄家伙,向志焕又扑上去一阵痛打。
此时人们大都做各自的事去了,没人劝架。
经过几个回合后,懒二佬想,再不逃真会被打死去。再次爬起来后就径直朝电动机抽水的地方跑,边跑边喊:“狗日的,这样死命地打老子,老子让你们都管不成水……”奔至电动机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拉电动机的电源开关阀。
憨坨老人正坐在那里抽烟看守电动机,见状赶忙阻拦。懒二佬要拉阀,憨坨老人就是不让,于是两人推搡起来。两人推搡纠缠了一会,懒二佬屡屡不能得手,心里烦躁至极。想起近来几次无辜被向志焕怒打,又想起憨坨老人将救灾款捏在手中,连给他们买包烟都不肯,而实际上修理电动机明摆着花不了那么多钱,过后这剩余的钱还不是要被他贪污了……想起种种,懒二佬的心里更是怨恨至极。他气愤地想:什么组长,什么干部,什么共产党员,全是一帮嘴上讲得好听的王八蛋!长久以来对这些党员、干部的怨气与仇视,不论是正当的还是冤枉的都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此时一齐汇集并势不可当地发泄在憨坨老人的头上。他右手一把掐住憨坨老人的脖子,左手凶猛的几拳将憨坨老人擂翻在地,就要奔上去拉电源阀,可憨坨老人却一把抱住懒二佬的脚,懒二佬更怒,返身对憨坨老人又是几拳、几脚。可憨坨老人仍死死地拖住懒二佬的双脚不放。懒二佬此时的理智已完全失去控制,几挣不脱,更是怒不可遏,顺手拿起身旁的一张铲锄,胡乱地、却又是猛烈地在憨坨老人抱他的手上、脚上、身上以及头上一阵锄头脑壳……
向志焕站在田埂上,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切。他险恶地想:打吧,打吧,狠狠地打,两个打死一个就好,两个都打死了更好!他娘的懒二佬不是个好东西,那老家伙也不是个东西!想想上次从县城回来交给他发票时那熊样就生气!好像这钱是他私人的。还有,修电动机的一千元钱肯定用不完,到时谁还得罪人去算这笔账?剩下的还不是要被他贪污了!打吧,打出乱子来,好好看看热闹。他怕到时打出乱子来又找他这个组长,于是,急中生智在一处就近的树丛中躲藏起来,从树隙中悄悄看起热闹。
这时,在附近劳动的几位男人闻讯赶来,见憨坨老人被懒二佬打成这样,忙将憨坨老人从泥田里拖起来,也顾不上斥责懒二佬和抹一下憨坨老人身上的血水和泥土,背上憨坨老人就慌忙地往村门诊室赶……
懒二佬则拉下电源阀,气势汹汹地守在电动机旁,不让任何人来接电抽水……
傍晚时分,憨坨老人的老伴和二女儿、女婿回到了筛子村。憨坨老人的老伴是先天去松树坪的二女儿家喊他们来帮她家插秧的,在那里她才知晓憨坨老人并没有将卖棺材料的钱送去,仔细一想,马上便断定:肯定是憨坨老人骗了她,将这笔钱用来修电动机了。她气得一个晚上没睡着觉,不停地骂了憨坨老人一整夜……今天一回到筛子村,还没进家门,就在村子里到处找憨坨老人。她逢人就问:“看到那老不死的吗?老娘今天硬要和他拼命……”知道憨坨老人被打实情的人都不敢说,只说没看见憨坨老人。却都弄不清憨坨老人的老伴这么急切地找憨坨老人到底为何事。
憨坨老人的老伴在村子里寻了几圈没找到憨坨老人的踪影,又气又累,一屁股瘫坐在村中央的路旁,撒泼地嚎哭起来。她边哭边数数落落地骂,声音凄婉之极:“老不死的哎,你坏良心嘞——!这钱是老娘捡杉木尖(梢)、挖黄姜,一分一角聚起来的嘞——!我哪些山尖上没爬到呀!哪些剌蓬里没钻到呀!我一颗一颗黄姜地聚,一根一根杉木尖地往屋里扛,我是七十来岁的人的哩,我拄着根棍哩,好不容易一根一根地扛嘞,扛累了,我歇歇,歇会儿又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扛嘞——!好不容易凑合了这些钱嘞!我是想嘞,自己只养的两个女嘞,没儿嘞,趁早将这些事弄好就了笔事嘞……你却瞒着老娘将钱用来修电动机!还骗老娘是从县里要来的救灾款。你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这些没良心的会还你这笔钱哪?!你这老不死的哎……我的天哎……”
围观的人们终于慢慢地从憨坨老人老伴的哭诉中明白了个中根由。原来所谓的救灾款其实是憨坨老人两口子用来买棺材料的钱。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几乎也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他们的心灵在这一刻实实在在地被剧烈地震撼了!与此同时,也许是憨坨老人老伴哭诉的神情和声调感染了他们,或唤起了他们某种情感上的共鸣,使他们的心里一瞬间变得伤感而有些沉重,心里空落落地沾不到实处。
突然间,一种非常凄怆、揪心而悲壮的气氛在筛子村酷夏的傍晚骤然凝结住了。
十一
憨坨老人被送到村门诊室后,医生立即将憨坨老人身上清洗并包扎。伤得最重的要数头部,医生用绷带将头部的伤口包扎好后,见伤势太重,怕出危险,就劝送憨坨老人来的几个人马上将憨坨老人送到乡医院去。可憨坨老人却说没什么大事,说什么也不肯去。医生只好立刻给他继续上药打针缝伤口。
此时,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也闻讯赶来了,见憨坨老人被打成这样,很是气愤。村主任立即给乡派出所挂了电话,让公安来抓人。
憨坨老人知晓后,马上劝说:“算了,别多事了。”
但村主任已经将电话打了。
半个小时后,乡派出所所长和一位干警开着一辆旧吉普车迅速赶到了村门诊室。所长让那位干警做笔录,自己则向憨坨老人询问事情的经过。憨坨老人说,算了,没什么大事。村支部书记、村长及干警们却不依。他们气愤地说,至少要拘留懒二佬几天,让他给憨坨老人付药费。可憨坨老人却闷闷地微闭着眼睛,再不答话。
于是支书劝,村主任也劝。
憨坨老人就是不张口。
所长急了,就催了起来。没料到憨坨老人一下发火了,翻着眼睛,没好气地说:“我劝你们别多事了好吧?你们还嫌闹得不够吗?!你们把懒二佬抓起来事情就解决了?我们不要以事论事了,要多方面地找找原因:事情为么子会这样……”憨坨老人越说越激动,禁不住在病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壁板上,“为么子这样一件小事现在都办不成?为么子人心会变得如此涣散?想当年,解放战争时,贺胡子经过我们村,一声号召,村子里的年轻人纷纷跟着贺老总上了前线,他们洒热血,掉脑壳,有哪个说过一个不字?!……记得1967年支援外乡修水库,懒二佬的爹高烧到四十多度仍坚持劳动,最后晕倒在工地上。”讲到这里,憨坨老人的神情一下黯淡下来,声音也一下变得喑哑了,“那天夜里我背着他回家,一路上,我不断地叫着他的小名,说我们回家,你一定要坚持住,你的病会好的……而他也晓得自己不行了,一再叮嘱我:‘世玉,我不行了……我死后,叫他娘别为难政府,我们国家穷呀……叫他娘一定要把儿子抚养成人……你也要帮着照看一下我的儿子……’后来,他就那样伏在我的背上‘走了’,可我却没有尽到责任啊!”说到这里,憨坨老人禁不住老泪纵横,情绪骤然激昂起来,“为么子那时日子那么苦,人心却齐呢?而今天我们各方面条件好多了,人心却变得这样涣散了呢?群众却这样不信任我们了呢?难道我们还不应该找找原因吗?!……”
没料到会惹起憨坨老人这么大一通无名火。众人见憨坨老人情绪太激动怕影响伤势,忙齐声劝说、安慰,都说依憨坨老人的,不问算了。憨坨老人躺下后仍余怒未消地板着脸在那里生闷气。
这时,憨坨老人的二女儿和女婿瞒着憨坨老人的老伴看憨坨老人来了,并在就近的商店买了些罐头等吃食。他们或许想说些什么的,见憨坨老人伤成这样,也就什么也没说,只叫老人安心养伤,家里的农事他们会料理好的。憨坨老人不知怎的,情绪却越来越坏,粗声粗气地说:“你们来做么子?我不会死的。”交代女儿、女婿哪丘田先犁,犁放在什么地方,今天晚上几点钟是他家的管水时间等事宜,过后直催他俩回去。女儿、女婿不放心,决定将女婿留下来晚上好照顾他,憨坨老人却坚决不答应。女儿、女婿无法,只好出来和医生交代几句,也就回去了。
接着,憨坨老人又横蛮地将剩下的人也全部轰走了。
憨坨老人此时不想见任何人。他想单个的好好静一静。他睁着那双失神的老眼,久久地注视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下坠的药水出神。他真的好多的事想不明白呀!
憨坨老人是在上次去二女儿家的路途突然下决心将买棺材料的钱先垫来救灾的。所以他根本就没去二女儿家。是的,救灾事大,买棺材事小呀!先救了眼前的灾再说吧!他相信到时大家会凑足这笔钱还他的。退一万步讲,就是收不回来,大不了死了不埋棺材!于是他就编造了路遇秦县长并批了救灾款的谎言。但这事千万不能让老伴知觉,因此他又精心设计了和向志焕一同骗老伴的假象。而去县城的目的只是为了请修理电动机的师傅和购买电动机零配件……他一心一意地只想帮大家渡过这个难关。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呀!自己怎么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呢?他实在想不通!……
十二
憨坨老人因头部受伤过重,在第二天凌晨四点钟左右,医治无效,永远地去了。
噩耗传到筛子村时,许多人都还在田里连夜劳动,听到消息后都一齐停下手中的活,汇入了通向村门诊室的人流中。向志焕、向本喜等几个男人走在前面,到了门诊室后,他们将憨坨老人的尸体抬上担架。后面的人在沿路站着等待,见向志焕一路人转来,都纷纷闪开让路,让他们过去,然后后面的人在前,前面的人断后,几十人浩浩荡荡地向筛子村而去。一路上,除了憨坨老人的二女儿在伤心欲绝地痛哭之外,其他人都显得哑口无声,或许其中也有许多人在哭,不知为什么,但他们都没有发出声音。
将憨坨老人的尸体抬回家后,屋里又骤然增加了一个人的哭声,那是憨坨老人老伴的哭声。不仅仅是哭声,而是哭骂声。以往,遇到类似的情况时,外人都要毫不犹豫地上前劝阻的,而现在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是他们心虚,不敢上前去劝,不好意思上前去劝。就像他们在路上不敢哭出声、不好意思哭出声来一样。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话语都显得多余。是呀,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呢。
天渐渐地亮了。毫无疑问又将是一个别有用心的火热天。而现在似乎无人再去关注它了。
在这段时间里,作为组长,向志焕当仁不让地负起了一切责任,他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落实了憨坨老人的棺材。棺材是一个邻居老人的,老人当然有些不放心。向志焕毫无表情地说一句:“我做担保。没钱,捉我家里那两头猪!”招呼向本喜等几个男人就将棺材抬走了。一会儿,灵堂也布置妥当了,“三门”也扎好了。“先生”也请到了。烧香、纸钱都买来了。于是,香燃了起来,纸烧了起来,锣鼓也响了起来。
女人们则将自家的腊肉、鸡、蔬菜主动地拿来了。她们不用嘱咐、安排,都各自去寻找到最佳位置忙这忙那。几十年来,没有哪家的白喜事这样得心应手,秩序井然了。
向志焕和向本喜等一帮男人已与“先生”商定,他们要给憨坨老人做一个“九衣灯”。平素像这样的事情都只做一个“五老灯”或“十光灯”。而“九衣灯”这样庞大的场景在筛子村怕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了。
吃过早饭,“九衣灯”的序曲拉开了。这是需要孝子出场的,但憨坨老人没有儿子。向志焕不知何时已将一段白布围在了额头,将一条草绳系在了腰上,手持一根招魂幡走进了灵堂;紧接着,向本喜也以同样的装束进来了;村主任、村支书也进来了;慢慢地,筛子村所有的男人都以同样的装束汇入灵堂,在“先生”们的唢呐和锣鼓声中,在独特的音乐旋律中,在恢宏、广大的场景里,无师自通、尽善尽美地扮演着“孝子”的角色。
鞭炮声,锣鼓声,念经声,“先生”们翩翩起舞的身影,孝子们作揖磕头的神情,灵堂外围观的庞大阵容……勾勒出一幅撼天动地的人间图画。图画中,凄婉的唱经声如丝如缕地在人们的心间,在绿水青山间,在九天白云处执意地萦绕、盘旋。
……
说起父母养儿女,
有了儿女望长成。
怕儿玩水受了病,
又怕高处受了惊。
略有伤风或咳嗽,
急忙前去请医生。
请得医生堂中坐,
父母身边倾耳听。
听得好时心喜欢,
听得不好问沉沉。
儿病恨不将身替,
调理药汤不离身……
朴实的文字,朴素的情感,倾诉着天下父母亲抚养儿女的千般艰辛,也洋溢着父母亲对儿女们的万般疼爱,尤其是在此种场合,用此种方式、此种音律吟唱开来,更是令人肝肠寸断,难以自制。此时此刻,心里最难受的要数向志焕了。他在默默地忏悔,他在强烈地自责:是他向志焕害死了憨坨老人呀!如果他不揍懒二佬的话,懒二佬肯定不会去拉电源开关,更不会出现打憨坨老人的事了。在这件事上你一辈子都会感到罪孽深重,你将为此事背一辈子的良心债!而作为组长和党员,在这次抗灾救灾的过程中,你更应该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你仔细想想,你履行了一点当组长的职责吗?你尽到一个共产党员应尽的一点义务吗?!大灾来临时,你不仅不积极带头抗旱,反而希望还久干一些,让他们去讨米。那天修补水渠时,让你拿点石灰你也不干,竟有意让上工的人消极怠工,甚至不再去上工。憨坨老人将自己买棺材料的钱拿出来救灾,你却为钱由谁保管的事耿耿于怀,而且怀疑憨坨老人可能不止拿到一千块的救灾款,并不断怀疑憨坨老人可能想从中贪污。尤其是那次去县城买零配件,你竟恬不知耻地在那里大吃大喝,买包“盒白沙”还嫌不够,还要换成“精白沙”……另外,在对待懒二佬的问题上,你不过是凭着自己的武断怀疑,就几次对他痛下狠手。就算那次水是他偷的,作为组长,你也不必打他。收兽皮那次,就算是他从中捣鬼,其实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自己不也常常喜欢开别人的玩笑吗?哦,你开别人的玩笑开得,别人开你的玩笑你就当真?那天如果不是他懒二佬带人冲过来帮忙,那帮人不打残你才怪,可你不感激他,反将他往死里揍……最令人痛心的是,当你看到懒二佬打憨佗老人时,你却躲着看热闹,如果你及时去制止,会出现这样的后果吗?!向志焕呀向志焕,你算什么组长,你算什么共产党员!你还不如一个普通村民呢?!
此时,还有一个人和向志焕一样也在作痛苦地反思。他就是向本喜。可以说,这一切的后果其实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去向志焕家收兽皮的老人实际上是他怂恿去的;懒二佬田埂上的洞也是他用棍子捅的。上次开会懒二佬和向志焕讨价还价要烟抽、要工资他也有意去挑拨。他唯恐天下不乱,因为他恨向志焕,是向志焕使他失去了拥有儿子的机会。他要报复向志焕,恨不得要将向志焕置之死地而后快。但万万没料到,关键时刻向志焕却救了他的命。向本喜被深深地震撼了,其实,向志焕那样做也是执行政策,怎能怪他呢!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就想和向志焕说说这些事的。他也深知,这样的误会,时间长了肯定会出大事,但他却说不出声。而后来几次想解释却没有合适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他缺乏那种勇气。没料到果然酿成了今天的大祸,害死了憨坨老人,而懒二佬,就是不被枪毙,也肯定坐牢……向本喜呀向本喜,你真的是害人不浅呢。别人背后叫你“阴老鸦”没叫错呢。往后,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搞别人的阴谋诡计了……
此时此刻,作为村主任和村支书,他们又会有何感想呢?
鞭炮声,锣鼓声,各种仪式仍旧在继续。而诵经的内容却愈显清晰。
万爱千恩百苦,
疼儿孰如父母;
却教惹怒生嗔,
只是儿不成人。
儿小任情骄惯,
长大负了亲心;
费尽千辛万苦,
分明养了个仇人……
费尽千辛万苦,分明养了仇人。这是说他向志焕吗?是说他向本喜、懒二佬,是说所有的筛子村人?憨坨老人这般对待你们,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不怨你们还怨谁呢?或许不是。那只不过是经文原有的内容。而向志焕却总认为这经文中的字字句句都是针对他来的。使他的良心越来越难以承受这种被谴责的剧痛。他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就像导火索,一下引爆了所有被压制的情感,猛地,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天崩地裂地哭嚎起来。
是的,这些善良而又憨厚的山民们,他们其实是具有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愫的。他们或许由于种种原因而产生猜疑、怨恨,相互攻击,甚至仇视。因为他们唯恐没人关心他们,更害怕别人忽视了他们的存在。一旦发觉有人在关注他们、关爱他们、他们并不孤独时,他们就会非常坦诚,非常高兴,甚至感到幸福。尤其是发觉由于自己的忽略而错怪关爱自己的人的时候,他们所表现的情感就会更显得真挚而真实,尽管他们由于文化素养及学识的限制寻找不到恰如其分的、相对更好的表达方式。现在的哭声或许就是他们忏悔与感恩等复杂情感表达的最好的诠释……
十三
懒二佬将被两名公安带走。
当他得知救灾款是憨坨老人私人买棺材料的钱时,一下惊呆了。从此躲进家里再也不敢出来。后来,当知晓憨坨老人已去世了,就更加不知所措。他明白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其实,他是有过要去憨坨老人的灵堂里看看的冲动的。但是他不敢。他也深知,憨坨老人待他从小就不错的。他四岁时丧父,六岁时母亲改嫁,抛下他与六十多岁的奶奶相依为命。他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的爱。可想而知,这么大年纪的奶奶肯定也给予不了他什么。过了两年,奶奶也撇下他去了。他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而照顾得最多的还是憨坨老人一家。就是他长大成人后,憨坨老人都还是一直关心着他的,其间还两次托人给他撮合亲事,但都因他自己不争气才使他至今仍是一条光棍。也许是他这一生太缺少被人关爱的缘故,他也很少体谅别人。就连每年应付给憨佗老人的管水工钱他也从来不付。他从来就是一副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态度,以至于酿成了今天的祸事。
当他被戴上手铐,从那间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似乎还感到一种轻松,而且走得很快,有一种早一点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但走着走着,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竟然停下不走了,猛地转过身,怯怯地对两名公安说:“等我一下好吗?”
公安问:“你还有什么事?”
懒二佬嗫嚅着说:“我去……看看。”
公安不客气地说:“你还好意思去看?!”
懒二佬便羞愧地低下了头。
公安催道:“走吧,别捱时间了!”
于是,懒二佬就慢慢地开始走。移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轻声哀求道:“马上来,好吗?”
公安厉声地说:“不行!”
懒二佬却发疯似的扑向憨坨老人的灵堂,他双膝跪地,在憨坨老人的灵前“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浑身抽搐地伏在那里,待站起身来时已是满脸的泪渍和鼻涕。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盛着憨坨老人的棺木,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去。
天气仍是无比的闷热,天空瓦蓝瓦蓝,太阳像一只发红的充满着仇恨的独眼,仇视地瞪着这个世界。无论你从哪方面观察,也看不出近期会下雨的迹象。田野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人都聚集在憨坨老人的灵堂处,无人再去关心农事。其实,关不关心已无关紧要,因为明天就要“立秋”了。错过季节的庄稼是不会有好收成的。
田间小路上,懒二佬在前,两公安在后。他们踽踽而行的身影,勾勒出筛子村季节交替前一道独特的风景。(完)

作者简介:刘跃儒,又名刘耀儒,苗族,湖南沅陵县人。1999年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作家班。长期从事编辑、记者工作。迄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及“名家访谈”150余篇(部),诗歌600余首。多篇(部)中短篇小说、诗歌被转载并选入《当代中国少数民族作家文库·苗族作家作品选集》《新时期湖南文学作品选》《2022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等多种选本及年选。其短篇小说《都市里的樱桃花》获第七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鱼晾坝》入选2006全国新乡土小说大赛征文,中篇报告文学《一个盲人的励志人生》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6:中国报告”中短篇报告文学专项工程征文。出版文学作品多部。
初审:张珊珊 | 责编:彭文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