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跃儒|无雨的夏天(中篇小说-3)

2025-01-11 浏览: 来源: 怀化站 作者: 刘跃儒

无雨的夏天(中篇小说-3)

作者 刘跃儒

烈日似火,大地上的一切都是显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山间小路上,被太阳烧烤的热气,腾腾地窜起人多高……向志焕踩在上面,就像是在“火焰山”里行走一样。他戴着一顶旧草帽,赤膊着上身,被汗水浸渍得变了色的旧白的确良衬衣,被他胡乱地捏成一团抓在右手上,那条又长又大的用几种花色拼凑成的已变了色的旧短裤,随着他的大步走动,裤筒在大腿和膝盖处剧烈地鼓荡着,那双黄色生胶拖鞋在他行走的节奏中也不失时机地掀起阵阵尘土,将他露在外面的浑身汗水的黑红色皮肤上沾染了厚厚的一层,就像一只灰鼠狼,样子狼狈至极。他现在顶着烈日去县城的农机公司买几样零配件。这并非他意。谁愿意在这样的毒日下去跑远路呢!但当修理师傅对憨坨老人说还缺几样零配件并需马上派人去县城购买时,大家包括憨坨老人在内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让他去,并说他是组长,这样的事他组长不去谁去?没办法,他很不情愿地在憨坨老人那里拿了两百元钱就上路了,但心里恨不得日他们这些人的老娘!狗日的,这组长硬不是人当的!明年他若是还当这组长,就不是人。他恨恨地想。

好不容易来到镇上,正好车来了。他忙在就近的小店买了一瓶冰矿泉水,急忙钻进车里。车开动了,没有位置,他懒得计较,一屁股坐在过道上,顾不得满车臭不可闻的汗臭和各种乌七八糟的怪味,拧开瓶盖仰头就“咕噜咕噜”地灌水。灌完一瓶水,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就拿着衣服使劲扇风。他本有狐臭,加上天气大,出了汗,更是臭不可闻。一下子,别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有的人马上转开了脸,或用手捏住鼻子,有的人便打开了窗户。向志焕当然觉察到了这些,却故意装着不懂,将衣服甩得更起劲。他心里早就有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现在正好找到了机会。他一边扇,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熏死你们!熏死你们……

向志焕在县城下了车,径直就往农机公司赶。运气很好,几样需要的零配件都买到了,而且很便宜。他寻了一只旧蛇皮袋子将零件一并装了,搭在肩上,来到汽车站,准备坐车,突感肚子有些饿,犹豫了一下,忙踅进就近的一家餐馆里。将装着零件的蛇皮袋子往餐桌下一丢,就嚷着服务员拿菜单来。服务员拿来菜单,向志焕点了一盘农家小炒肉,一盘豆腐。服务员推荐说,最新推出的一种五香烤土鸡,很好吃的,来半只吧,下酒最好不过了。向志焕慷慨地说,那就来半只吧,干脆还来两瓶啤酒。快点,我还要赶路!边说来到餐馆门口的小店处,神气地对店老板说,来包“盒白沙”。店老板将烟递给他,他想了想,说换包“精白”吧!回到餐桌旁坐下,他得意地将烟在手中抛了几抛,然后拿在手中仔细地端详了一会,才慢慢启开封口,伸在鼻前尽意地嗅了几嗅,再伸出手指头扯出一只,微闭着眼睛,横在鼻前嗅了几嗅,点燃火,这才尽兴地吸了起来。也难怪,在筛子村这样的穷地方,作为一个农民,这样的烟也确实不是经常能抽的。如不是花公家的钱,要让他向志焕自己掏钱买这种烟,怕是这一辈子也舍不得买的。他美美地吸一口,然后嘬起嘴将烟慢慢地、细细地成丝一样地长长地吐出来。心里舒坦极了。他娘的,我向志焕今天也搞一回特殊,也用公款吃喝他一回。反正是公家的钱,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他得意地想:你们这些家伙不是什么事情都往组长身上推吗?今天组长为公事辛苦了一天,白吃顿饭你们也没话说了吧!

吃完饭,向志焕神气地对前来结账的服务员说:开张发票!

……

向志焕到县城买零件去后,憨坨老人马上安排家里的劳动力上工。女人带上锄头、筲箕去溪里筑坝掏沟,男人们则将找到的管子送到抽水的地方并负责安装好。

懒二佬拖拖沓沓、磨洋工似的好不容易将一根管子扛到目的地,将管子胡乱一丢,就扑向女人们筑坝、掏沟的浅滩上去洗澡。他张开双臂,故意用力扑向水中,将周围的几个女人头上、脸上溅得到处是水,并乘机在水里把一个女人的屁股捏了一把,惹得女人们一阵咒骂。懒二佬从水里浮出来,抹一把脸,抱怨说:这么毒的天,扛管子累死人,干脆我也和你们筑坝。

一个女人说:“哪个要你来,别把我们的工也耽搁了。”

懒二佬说:“怎么会耽搁你们的工?我一边做工,一边给你们讲故事,你们会更干得有劲些呢!”

另一个女人说:“懒二佬,你上次那个故事都还没有讲完呢。”

听过上次懒二佬没讲完的那个故事的几个女人就说:“懒二佬,你讲讲上次那个木匠是怎样将工钱讨回来的噻。”

懒二佬乐得有机会偷工减料,就凑拢来说:“那你们先猜猜看?”

女人们说:“懒二佬你别废话,别人猜得出还要你讲?不讲就走开,别耽搁我们的做工。”

懒二佬怕女人们赶他走,忙说:“好好,我讲我讲,你们别那么急噻!”于是,便又作古正经地讲开了:

话说那木匠没要得工钱,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家赶。一路上他越想越气,觉得那个老女人硬是有意作弄他,欺负他。于是,他半路上便去了他师傅家,将事情的经过跟他师傅讲了。他师傅听了,忙安慰他说,没事,你现在就回去讨工钱,如果她再这样说,你就将我教你的这番话讲给她听,她就付给你工钱了。那木匠马上踅回来讨工钱,老女人见木匠又回来讨工钱了,很不高兴地说:“不是跟你讲了吗?我女儿原来撒尿是一条线,现在撒尿是一大片。你要使我女儿撒尿再成一条线,你的工钱就不骗!”那木匠也理直气壮地说:“我原来是个皮包脑,现在搞得包不到。你让你女儿把我还原成皮包脑,你家的工钱就不讨!”那老女人这才没话讲了,乖乖地将工钱付给了那木匠。

懒二佬话刚落音,不知哪个女人发一声喊:“我们看看懒二佬是‘皮包脑’还是‘包不到’!”话声一落,女人齐声响应,扑了过来按的按脚抓的抓手将懒二佬摁在水里,不容分说,就要扒掉懒二佬的短裤。懒二佬的脸急得通红,双手死死地抓紧裤腰,一迭声求饶。女人们哪里肯依,定要得逞,懒二佬忙许愿,放工后一定使她们都有糖吃。女人们才不信赖二佬的鬼话。急得懒二佬发誓说,如放工后她们得不到糖吃,他懒二佬不得好死!她们再随便怎么整治他都行。女人们这才半信半疑地住了手……

下午收工后,懒二佬便带着女人们一齐聚到憨坨老人屋前的晒坪里。憨坨老人正陪着修理电动机的师傅,给修理师傅递这送那,忙得满头大汗。见了他们一帮人这么早就收工了,禁不住皱了皱眉头,问:“坝、沟都弄好了吗?”

懒二佬说:“弄好个卵。明天怕还要大半天呢。”

憨坨老人不高兴地说:“那怎么这么早就收工了?”他本想让他们再返回去做工的,想了想,觉得电动机即使再快也要到明天才会修好,而且还要试机。明天上午去筑坝、掏沟也还来得及。再说,就是现在要他们回去,他们也未必会肯,弄不好反而激化了矛盾。于是就苦口婆心地说:“这可是给你们自己做事,眼看就要‘立秋’了,早插了早了事呢。古话讲:‘早个时辰多根茎呢。’好啦,明天大家都早些上工吧。”

大伙却仍旧待在那里不动。

憨坨老人忙了一个圈,见他们还聚在那里没动,没好气地说:“怎么都还待在这里?还不快回去忙事去?修电动机没见过呀?”

女人们便个个羞羞答答地表现出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

憨坨老人说:“有什么事就讲噻!”

懒二佬忙趁机说:“是这样的,我们男人上工都有一包烟,她们同是做工却么子也没有。她们认为不合理。她们虽然不抽烟,但她们吃糖,所以她们要求您老人家给她们同等的钱让她们买糖吃。”

女人们便齐声附和。

憨坨老人气愤地说:“懒二佬你硬是个烂肚游尸!么子事你都要搅乱了心里才快活。”

懒二佬一副抱屈的样子,说:“这可是她们自己想出来的,不干我的事。不信,你问问她们好了。”

女人们便齐声说,这确实不关懒二佬的事,是她们自己早就想说的话。

憨坨老人沉吟一下,一狠心,回屋取出一张十元的票子来,递给她们说:“懒得和你们讲,拿着买糖吃去。明天上工可要卖力些。”

懒二佬上前一把抓过钱就跑,女人们便“轰”地一下立起身子,慌忙抓起自己的筲箕、锄头等工具,“呀嗬”一声欢呼,蜂拥着懒二佬朝村里的小商店奔去。

“唉——!”憨坨老人望着蜂拥而去的背影,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向志焕在县城吃喝过后,匆忙地赶回筛子村时,天已刷黑了。他将买来的零配件交给修理师傅时,憨坨老人很是高兴,忙着要给向志焕端上饭菜。但当向志焕说自己已在县城吃过饭,并递上一张60多块钱的发票时,憨坨老人毫不客气地将向志焕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使向志焕很不高兴,更觉委屈:他娘的,这么大的毒日天,我向志焕不辞辛苦,累死累活地跑到县城,还不是为了大伙?吃餐革命的小饭喝杯革命的小酒有什么了不起的?你憨坨发那么大的火!又不是吃你私人的,你心疼个卵嘛。再说,他估计修电动机也花不了一千块,难道你憨坨想多省点好贪污?!别异想天开了,想在我向志焕面前搞名堂,哼,下辈子吧!只要发现你憨坨搞一分钱的名堂,我向志焕就要搞臭你!又想:自己是组长,这笔救灾款本应放在自己手中的,可却由他憨坨操纵着……心里更加气愤。

回到家,堂客问向志焕吃饭了没有?没吃还给他留得有饭。向志焕闷闷地答一声吃过了。径直进房找了条干净短裤,拿着手电,就去溪里洗冷水澡。今天一天真的是太累了。他要好好地洗个冷水澡,然后好好地睡一觉。经过自家的秧田时,向志焕用手电在秧田里到处照了照,发现田里都已裂坼了。“唉——”他无能为力地叹了一口气,听天由命吧。经过向本喜的秧田时,见有水管子铺在田里,却是瘪的,没有出水。向志焕想:可能是向本喜刚准备抽水。如有机会的话,再厚着脸皮求一次向本喜,看肯不肯给他的秧田再顺便抽点水。唉,人穷,买不起电动机,没办法呢。心事重重地来到溪坎边,猛听得不远的溪洲里,传来十分响亮而急躁的“唏唏哗哗”踢掀石头的声音。向志焕一怔,忙将手电光寻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照去,强烈的光柱里,果见一人在溪洲里拳打脚踢地踢踏得石沙四处乱飞。突然那人静了下来,又猛地剧烈地动了下,又静了下来……向志焕心里猛叫一声:不好,出人命了!这一带私人抽水一般都是在高压线上搭飞线,肯定是向本喜在搭电的时候不小心触电了!向志焕忙飞奔前去,果然是向本喜躺在地上,两根电线已挂在从上空经过的高压线上。向志焕不假思索,顺手拾起搭电线用的长竹竿将挂在上面的两根电线横扫掉,扔掉竹竿,便奔了过去:向本喜此时正翻着白眼,双拳捏紧,全身抽搐痉挛……向志焕忙转身奔回溪坎边,一手抓上几个干稻草拖回来,铺开,手忙脚乱地将向本喜的身子平放在厚厚的干草上,并高声摇喊着:“本喜,你醒醒,你醒醒……”而向本喜却死人一般毫无知觉。待了一会,向本喜仍无知觉,向志焕有些慌了,忙将手电屁股咬在嘴里,蹲下身抓住向本喜的双手往背上一拽,就往向本喜家里奔去。

向志焕大汗淋漓地把向本喜背进家门,迫不及待地将向本喜往地上一放,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瘫倒在地。向本喜的堂客和两个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惊得手足无措、目瞪口呆,猛地嚎哭起来。向志焕双手撑地、仰着身子直喘气,他气喘吁吁地对向本喜的堂客说,先、先,先别哭,赶、赶紧烧碗姜汤来。硬撑着站起身,将向本喜家的门板脱下来,让向本喜大一点的女儿帮忙,七手八脚地将向本喜抬放在门板上……

过了好一阵,向本喜的身子才有些微知觉,又过了一会,才慢慢地、非常艰难地睁开眼睛,随即,两行浊泪从眼角滚落下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显然,他已知道是向志焕救了他,想对向志焕说什么。向志焕忙示意他别说话,但向本喜像急于要对向志焕说什么似的,嘴皮不停地动,却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说什么呢?难道说感激向志焕救了他?难道说计划生育时他骂了向志焕几天的娘,为此表示歉意?还是另外其他什么需要说明?向志焕弄不明白。

对于向本喜,向志焕自以为是了解他的:勤劳,舍得吃苦,却从来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得个小钱就置农具。可以说,在筛子村就数他家最贫困了,但生产用具却数他家置得最全。他堂客一连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想一个儿子。以向志焕个人的感情是很能接受这种想法的,但计划生育是国策,这是谁也不能违反的事情,有什么办法呢。望着面前这位被生活重担和精神折磨得三十几岁就像一个五十多岁的满脸皱纹的男人,面对衣破裙烂的向本喜的堂客和两个女儿,向志焕心里禁不住一酸。

向本喜仍旧想急于表达什么,嘴巴依然不停地蠕动。向志焕想:向本喜肯定是不放心丢在溪里的电动机。于是就说:“你放心,等会我把电动机给你扛回来,不会丢的。”但向本喜的嘴仍未停止蠕动,而且眼泪仍不停地流。却苦于身子不能动弹,发不出一丝声音。于是,向志焕又说:“你是担心田里没水吧?你放心,反正今晚上我没么子事,我这就替你抽水去,你安心在家养养身子吧!”于是交待向本喜堂客几句,拿着短裤和手电去溪里了。

一路上,想起刚才的情景,禁不住对向本喜产生很深的同情。又想起村子里许多人都说向本喜为人阴险,常背后搞别人的诡计,众人背后都叫他“阴老鸦”。其实向本喜根本就不是那种人。虽然他向志焕与向本喜交往不深,但他认为向本喜只不过有时脾气有些暴躁,其实人还是很重感情的。就拿前次帮他抽水就能证明这一点,计划生育时他俩结了那么深的仇,害得他差点丢了命,但那次求他帮忙他不是也一口答应了?想到这里,向志焕心里一阵愧疚,觉得今晚一定要好好帮这个忙,以减轻良心上对向本喜的亏欠。

天刚亮的时辰,气温骤然下降。这是将继续晴下去的一个很明显的预兆。

向本喜秧田的水早就抽够了。如果此时顺便将向志焕自家的秧田抽些水是完全可以的,或许这也是向本喜的心愿,但向志焕没有这样做。他觉得这样做不够磊落。经过了昨晚的一番经历后,不知为什么,向志焕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天亮后,向志焕回到家,弄了早饭吃了,在田上喊了工,就来到憨坨老人的家,看电动机是否已修好。憨坨老人说,电动机其他部件都基本上修好了,只是里面的线圈由于存放的时间太久,受潮太重,还需再烤一段时间。昨晚修理师傅忙了一整晚,刚睡下不久。让向志焕讲话小声点,别惊醒他。并让向志焕到工地上去,督促众人将坝和沟以及管子等诸事都弄妥帖,等线圈烤好了,下午或晚上就可以试机了。

听说下午或晚上就可以试机了,向志焕的心里也高兴起来。毕竟他是组长,上了水,大家都能插下晚稻苗,难关渡过了,他这个组长也脱责任了,今后也好说话了。人往往是这样的,在一件事情未办以前,因为怕事情办不好或在办事的过程中挑担子,总是有许多的抵触情绪和灰暗心理,一旦事情要办好了或出现办好的曙光了,他的心情就自然而然地变得开朗了。办事过程中遇到的一些不愉快的事也就不那么计较了。向志焕此时就是这种心情。

于是向志焕又返回到田埂上高喊着催了一次工,并先随着女人们来到筑坝、掏沟的地方指手画脚地指点一番,随即赶到男人们接管子的地方,与男人们一起上螺丝,扛管子。众人的心情与向志焕一样,感到抽水有望了,干劲自然而然地足了,好些人边干活边相互之间计划着上水后怎样就牛工、换人工等事宜。上午,大家齐心协力竟将坝筑好了,沟掏好了,管子也全部接好了。接下来就只等试机上水,马上就可以犁田插秧了。

然而,向志焕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场大的麻烦正悄悄地向他逼近。

中午,向志焕收工回到家时,只见家门口的屋檐下站着四五个牛高马大的年轻男人。他好奇地问:“你们找哪个?”

其中一个男人问:“你是向志焕吗?”

向志焕正准备回答,突然一个男人就近一个勾拳擂了过来,他还没明白过来,就被糊里糊涂、仰面八叉地击倒在地。向志焕正满脸怒气地挣扎着爬起来想问个究竟,却突见上次在他家收兽皮的那位老人从屋角边满脸狞笑着转了出来。他陡然明白:寻仇的来了。他正想解释,雨点般的拳脚夹杂着怒骂倾泻而至。

“狗日的,打一个老人,老子今天打死你!”

“揍死你!”

“老子废了你”

……

将向志焕痛揍一顿后,几个人辐射开来,仍摩拳擦掌、余怒未消地围着向志焕喝骂。一个男人对向志焕说:“你自己讲,给老人付多少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

“还有名誉损害费!”

“加上我们今天的工资,一人一百元。你自己讲一共付多少?!”

“乖乖地付两千块就了事。不然今天就废掉你一只脚!”

向志焕的身上、脸上、手上和腿脚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脸上沾染满了地上的尘土,额头、脸颊处鼓起了几个青紫色的包,嘴角流出一股黑红色的血汁。他艰难地双手从后撑坐起来,双目怒视着这群不速之客。看情形这帮人可能是社会上的烂仔,向志焕想。其实,向志焕也是个不怕事的角色,倘若只是一对一或者说一对二,他根本不怕。但现在是一比五,而且首先就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又实在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一个人显然已看出他的心事,恶声骂道:“他娘的,你还咬卵!”冲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另一个人突然从捏成一束的衣中掏出一把牛角刀来,在向志焕的脸前晃了几晃说:“快给老子取钱来,不然老子割下你一只耳朵!”

又一人吼道:“不拿钱就捉你家的猪、牵你家的牛!”

“还赖着不动?!”一个人冲上来又猛踢向志焕一脚。

不远处的路口,懒二佬和许多人聚在那里不停地朝这边观望,却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一来,山里人怕事惯了;二来,向志焕平时因公事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正想趁此机会发泄一下长久积蓄的心头怨气。

那些人仍在不停地边骂边拳打脚踢向志焕,逼他表态拿钱。而向志焕则怒瞪着他们就是一言不发。

这时,向志焕的堂客回来了,见状便冲上前去抱着向志焕呼天抢地地哭嚎起来。那帮人便冲上前去,揪住向志焕堂客的头发又动了手。

路口这群人见那些人闹得实在不像话了,于是骚动起来,苦于无人牵头。突然懒二佬站了出来,气愤地对大伙说:“俗话讲‘追人不上百步’。他娘的,他们从老远的地方追到这里这样欺负人,我们能容忍吗?!古话又讲‘输龙船,莫输码头’!尽管向志焕为人不怎么样,但那是我们自己人之间的事。真是欺人太甚,今天这口恶气一定要出。大伙赶紧抄家伙!”自己就近抄起一根粗木棒带头冲去。众人受到鼓动,“唿啦”一下散开,冲入就近的屋里,拿的拿刀,拿的拿斧头,有的人将火铳也拿上了。人们怒吼着朝向志焕的家里冲去。苗家人一般是不发怒的,一旦发怒了就会势不可当。

那帮人见势不妙,愣怔了一下就分开朝外冲,冲出一段路,见四面八方的人势不可当地冲了过来,几个人只得无可奈何地又撤退至向志焕屋门口的晒坪里,就近抄起木棒或石块等家伙,背靠背地团成一个圈,做好拼命的准备。

抄家伙的人群越围越紧。喊骂声,吼叫声振聋发聩。

一场血战即将发生。

正在这时,憨坨老人闻讯赶到,见此阵势,也急出了一身冷汗。憨坨老人清楚苗家人的性格,弄不好就会是一场大的血战。忙站在那群人面前护着,并挥动双手朝即将奔至眼前的人们大声阻止。

那位收兽皮的老人见事情闹大了,早已吓的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一把抱住憨坨老人的双腿,跪地求饶,声音发抖地直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懒二佬第一个冲入现场,他才不管憨坨老人的劝阻,抡起木棒就朝那堆人横扫过去,憨坨老人忙扑上去一把箍住懒二佬,厉声喝道:“今天哪个先动手后果就由哪个负责!……”

此时,人们都已从四面八方聚集拢来。

懒二佬将手中的木棒在地上擂得“咚咚”直响,恼怒地直吼:“他娘的,欺负到筛子村的人头上来了!筛子村的人那么好欺负吗?今天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哪个也别想离开筛子村!”

“揍死他们!砍死他们!杀死他们……”聚集而来的人们恼怒地大吼。

憨坨老人朗声说道:“大家不要吼,静一静,让他们先将事情讲清楚!”

收兽皮的老人早已瘫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地不能言语。

那帮人中间的一位男人站出来说:“也不要怪我们过分。我爹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到他家收兽皮,他不卖也就算了,却打了他……我做儿子的听了当然心疼。所以就叫了几个人来了,无非想讨个公道……”

懒二佬大声骂道:“放你娘的屁!他家哪有么子兽皮?是你爹自己不识时务老是胡搅蛮缠,讨打!活该。”

瘫坐在地上的收兽皮的老人战战兢兢地争辩道:“一个人亲口对我讲的,说他家里有三张獾子皮,而且是两张大的一张小的,两张公的一张母的。”

憨坨老人没好气地说:“那是别人开玩笑的。他叫向志焕,别人都叫他怪名字‘獾子皮。’两张大的一张小的是讲他家两个大人一个小孩……而你却紧在那里缠,那几天他心情又不好……但向志焕就算再有错,你们也不该把他打成这样。你们也太过分了!”

原来是这样。收兽皮的老人和他同来的人这才恍然大悟。

于是,双方开始协调解决办法……

向志焕此时已被众人扶进了屋里,一位会治跌打损伤的邻居忙从家里取来了药酒给向志焕喝,用一些散气活血的药在他的伤处揉敷。向志焕喝了几口药酒,便靠在壁板上任那人给他敷药。这顿打太过了些,昨晚刚开始变好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他此时的心里涨满了仇恨,不仅仅是对刚才打他的人,主要还有对存心怂恿来他家收兽皮的哪个狗杂种。向志焕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查清这个人,到时不狠狠地报复一回,他向志焕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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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刘跃儒,又名刘耀儒,苗族,湖南沅陵县人。1999年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作家班。长期从事编辑、记者工作。迄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及“名家访谈”150余篇(部),诗歌600余首。多篇(部)中短篇小说、诗歌被转载并选入《当代中国少数民族作家文库·苗族作家作品选集》《新时期湖南文学作品选》《2022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等多种选本及年选。其短篇小说《都市里的樱桃花》获第七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鱼晾坝》入选2006全国新乡土小说大赛征文,中篇报告文学《一个盲人的励志人生》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6:中国报告”中短篇报告文学专项工程征文。出版文学作品多部。


初审:张珊珊  | 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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