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跃儒|无雨的夏天(中篇小说-2)

2024-12-28 浏览: 来源: 怀化站 作者: 刘跃儒

无雨的夏天(中篇小说-2)

作者 刘跃儒

憨坨老人出了门就急急地往松树坪二女儿家里赶。筛子村到松树坪往返近三十里的山路,他想今天打转身。别看憨坨近七十的人,又生得小巧,但身子骨却素来结实,也没什么病,是一位很精神的老头儿。做起工来,吃起东西来,一般年轻人还比不上他。一天在松树坪打个转身,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憨坨老人一边走路一边不停地朝路两旁的田上观看,不知不觉,那双脚就有些迈不动了。一些收割了的田里裂的坼就像战壕一样,表层的土已被太阳晒得焦黄甚至发白了,到处是一些被晒得蔫不拉叽的零星稻草,田中央呈现出几堆烧过稻草后留下的黑疤,稻草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仿佛这里刚经过一场战争,一场洗劫。偶尔出现在他眼前的几丘晚稻秧田,有些只有一点凼凼水,大部分也裂了麻坼子或已脱水。那秧苗由于缺水和严重的干热天气,苗梢都已转筒、焦黄。一阵热风吹过,全都歪歪斜斜一副支持不住的样子。那表情又像是有灵性似地张开双臂扑向憨坨老人大声呼救,似乎憨坨老人是它们的至亲和救命恩人!一瞬间,憨坨老人的心里实实在在地荡漾起了这种感觉,禁不住心底一阵剧烈地震撼!似乎这些秧苗变成了这样是他憨坨的过错。他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内疚和心疼。在一丘秧田边,他的双脚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勾下身子,伸手抚摸了一下它们,抬头看看天,天空万里无云,一副冷冷的表情;再看看周围被腾腾热浪笼罩下的田野,显得那样的无奈与绝望。他又用手抚摸了一回秧苗,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楚。想起自己这地方本来就穷,一年就靠田里这几颗谷,要是晚稻真插不下的话,明年这一两百人吃饭可就真成大问题了。不能就这样挨下去!一定要赶快想办法!他想。其实办法还是有的,憨坨老人也早想到了,集体的时候遗留了一台7.5千瓦的电动机,虽然当时有些部件坏了,但憨坨老人觉得只要修一修还是能够正常运转的。尽管那时已实行责任制,不需要它了,有些人提出作废铁卖了,但憨坨老人却多了个心眼,怕到时会派上用场,没让卖,就收起来了。那时他是这个队的队长,他要收起来,别人也没说什么。没料到时隔二十多年,在这关键时节要派上用场。前不久憨坨老人想起这件事时非常兴奋,忙找组长向志焕把这想法说了,让他召集组里的人开个会,让每户按田亩的多少凑钱将电动机修好,马上就可以抗旱了。出人意料的是,许多人宁愿受旱,也不愿出钱,少数人肯出钱,但如若大家都不出,肯出钱的也不愿意出。所以开了几次会最终还是没有落实下来,只好作罢,令憨坨老人感到非常遗憾。

如果大家都肯凑钱的话,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但大家就是统一不了意见,有什么办法呢?如果谁能垫付一笔钱就好了……憨坨老人想。突然,他眼睛一亮:自己衣袋里不正揣着钱吗?!但他马上摇头了,这是他和老伴几年来上山找杉树梢、挖黄姜,好不容易攒的买棺材的钱呢!不仅老伴知道他有这个想法会跟他拼命,就是他自己也很难接受……但这却是目前救灾的一条好办法,可以说也是唯一的办法!一路上,憨坨老人就这样不停地琢磨着这个问题……走到一条岔路口,这里有一棵枝叶婆娑的大枫树,树下有几块光滑干净的麻石块,不远处是一条自上而下的哗哗奔流的山涧,引来阵阵凉爽的山风。的确是一个歇脚的好地方,平时路人都到这个地方歇脚,于是憨坨老人干脆坐下来歇歇……

向志焕从水渠收工后没回家,径直来到自己的晚稻秧田看看。这是紧挨着小溪的一段田,组里许多人家的晚稻秧都播种在这里。懒二佬的秧田与他家的秧田紧挨着。向志焕在自家的秧田边转了一圈,发现秧田早脱水了,有些地方已裂了麻坼子,就想下午一定要想办法弄水。转头看看懒二佬田里,却早已干裂,表层的土都已被太阳晒得发白了。向志焕觉得懒二佬田里的秧苗稀稀拉拉、黄不拉叽的,难看死了,恶心死了。就在心里毒毒地咒骂懒二佬:狗日的,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他妈的时时跟老子作对,这种人硬该穷死!他有时真想老天就这样晴下去,不要下雨,干脆让今年的晚稻都别插。看到底是坏哪些人的事?他向志焕有的是力气,即使是晚稻插不下对他家也没有什么大碍,下半年他给别人挑几个月矿石,明年的吃饭问题就解决了。让懒二佬这种懒人和一些家里没有硬劳力的人都讨米去!他娘的,这些人本事没什么,捣蛋都是里手。组里的事从来就不积极配合,简直是一群刁民!他觉得现在有些人的思想真是无可救药了,上面应该对这些人实施些厉害的措施才行,不然这社会太没规矩了,乱套了。正这样想着,在离他不远处给秧田抽水的向本喜朝这边走了过来,老远就问:“‘獾子皮’,田里像堂客下面的样子了吧?”

向本喜和向志焕年纪差不多,三十多岁,虽然辈分不同,向志焕要高他一个辈分,但彼此都不在乎,平时他们喊诨名喊习惯了。这组里只有他和另外两家置有小型电动机,目前也只有他们几家的晚稻插得差不多了,所以也才有心事开玩笑。

向志焕憨笑着说:“早裂坼了呢。你在给秧田抽水?”其实,向志焕早就发现向本喜在抽水,也很想借此机会让向本喜给他田里抽点水救救急,但他怕向本喜不肯,所以不敢说,因为他们两人有过节。

向本喜说:“不抽水怎么办?一家人要吃饭呢。哪比得你当组长的,一年有工资补呢,就是不插稻也可以用钱买饭吃呢。”

向志焕说:“别取笑人,就凭一年补的一两佰块钱?还不够村干部一年来我家吃的那几顿。反而贴本!”

说话间,向本喜已来到了向志焕身边,朝向志焕的秧田瞧了一遍说:“是得想办法抽水呢。”

向志焕忙取出上午在小店里买的那包常德牌烟,拧出一支,有些讨好地递过去,说:“你就帮帮这个忙嘞!”

向本喜让向志焕给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来,说:“你只要舍得酒肉饭,帮忙抽水要么子紧?待会我抽够了将管子拖过来就是。”

向志焕说:“酒肉饭小意思嘞,就是不给我抽水也可以到家里吃嘞。那我先回去做饭去?”

向本喜说:“那不急。中饭就免了吧,待会把水抽够了做早夜饭吃就是。”

“总还是要吃中饭嘞,这么长的日子不吃中饭受得了?”向志焕过意不去地说。

向本喜说:“我清早到田里抽水,还刚吃早饭不久。你家里还有炸药吗?”

向志焕兴奋地说:“有,有。对,我们下午炸鱼去,晚上好好喝几杯!”

向本喜也高兴地说:“再好不过了!”

于是,向志焕就此回家。回到家,向志焕先取出两筒炸药悄悄地晒在屋后的菜园子里,吃了早上剩余的饭菜,将炸药取回来用棕叶丝绑好,将一把捞蔸藏在后背的衣服里,便装作一副无事的样子揣着炸弹出去了。他怕别人知道了也跟着去捡鱼,所以行动很隐秘。

向志焕返回到向本喜抽水的地方,向本喜说,他田里水已够了。于是向志焕将炸弹和捞蔸藏在旁边的树蓬里。向本喜把电动机停了,两人将电动机换了一个位置,又将水管子重新铺进向志焕田里,将水抽进田里去了,向本喜仍旧用那把伞将电动机遮住,两人便炸鱼去了。

两人沿着岸边往上游走,一边观察着鱼情,看了几处地方都不中意。如今捕鱼的人太多,网的网,炸的炸,浅一些的地方几乎没什么鱼了。于是两人便商量到一个水很深的潭里去炸。反正他俩“钻猛子”都厉害,深潭对他俩来说没关系。即使到时炸弹响了,许多人来捡鱼也扎不下底。他们来到一个很深的潭边,选择了一下位置。然后,向志焕便点燃了炸弹扔了下去,随着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附近听到炸弹声的人都拼命地朝这边奔来。向志焕和向本喜便跃入水中,待两人浮出水面时都非常高兴,原来他们已炸中了目标。那些赶来的人大都扎不到水底去,只好在水面上争抢一些小鱼。水底的鱼都是他们两人的了,只一会儿他俩就将下面的鱼捡干净了,大大小小竟有十四五斤。乐得两人合不拢嘴,忙收拾好回去了。到田里一看,水也差不多了。向志焕说:“差不多了,收拾家伙到我家弄饭吃吧。”

向本喜说:“既然抽了就多抽些吧。这狗日的天气,田里吃水厉害呢。你先回去剖鱼做饭,我估计到饭好了的时候就来。”

向本喜的一番话令向志焕很感动,也更惭愧。向本喜前头生了两个女儿,一直想生个儿子,三年前他妻子又怀孕了,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向本喜想方设法瞒住了众人,在待生的后两个月就把妻子藏到大山里的一个岩洞里去了。但这时的计划生育政策是绝对不允许生三胎的,也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乡计生办和村干部们一二十人追到了筛子村。向志焕是组长,没办法,只好由他带头到处搜查,最后终于在那个山洞搜出来了,将向本喜的妻子带到乡卫生院一引产,竟是个男孩!气得向本喜喝了农药,好在抢救及时才不至于丧命,过后向本喜站在屋当头骂了向志焕三日三夜的娘,恨不得要和他拼命,事后竟有一两年时间不相往来,就是路上碰面,也不招呼。直到近一年来才慢慢交往。所以向志焕总觉得自己愧对向本喜,同时也对他存有戒心。不料向本喜却是一条真正的汉子,遇事时,吵归吵,骂归骂,事过了,气消了,也就没事了。自己遇上困难他反而主动帮忙。因此对向本喜的大度和包容及现在对他的帮助很是感激。见向本喜如此说,就更高兴,而此时自己也正想田里多抽些水,就说:“那我就先回去煎鱼做饭,正好我家里还有前不久烧的好米酒,晚上我俩好好喝几杯!”见向本喜烟抽完了,就把自己还没抽完的烟塞给他,并说待会再补包烟。就先回去了。

向志焕回到家便麻利地剖好鱼,然后架起锅,放上茶油。待锅烧红后,再把鱼放进锅里细火煎,把鱼煎得二面黄。鱼煎好后,向志焕从坛子里抓了一小碗酸辣椒放进煎好的鱼中打几个转,放上盐,再放进水细火煮着,返身来到屋后的坎上摘了一小把新鲜花椒回来,待火候到了,就把备好的花椒、大蒜放进去。向志焕做这类菜非常里手,典型的苗家做法,其味鲜美、奇香至极。向志焕正忙着,向本喜进来了。于是向志焕便摆上菜,叫堂客添酒,儿子拿碗取筷,两人便痛饮起来……

憨坨老人回到筛子村时已是傍晚,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向志焕家里。向志焕和向本喜已吃喝毕。向本喜因为要守电动机,所以吃完饭就走了;向志焕刚躺到木椅上,一边用细竹枝剔牙一边抽烟,他堂客忙着收拾残局。这时,憨坨老人兴冲冲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便嚷:“吃饭没有?我还没吃饭呢!”

向志焕见是憨坨老人,忙坐起来,热情地说:“刚吃过呢,你早来一脚脚就好了,就一起吃了。不过没关系,饭菜都有。”就吩咐堂客摆菜,自己进房把装酒的塑料小桶拎了出来,来到桌前,拧开盖子,给憨坨老人倒满小碗酒。憨坨老人一边用汗帕子扇风,说热死了热死了,端起酒碗抿一口酒,连说:“好酒好酒!”向志焕的堂客忙把那台破台式小电扇朝憨坨老人面前移。憨坨老人又饮了一口酒,见向志焕仍无动静,就问:“你怎么还不酌酒?”

向志焕讪讪地说:“我刚喝过。下午向本喜帮忙给我秧田抽水,我请他吃饭,我们两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天气太热,不能再陪你喝了。实在不好意思!”

憨坨老人正色道:“那怎么行?哪有主人不陪客人喝酒的理?来来来,喝酒!我正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

向志焕疑惑地问:“好消息?么子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你先别急问,快过来喝酒。”

向志焕便急忙凑过去,一边自己酌酒,一边催问:“么子好消息?”

憨坨老人往口里灌一口酒,抹一下嘴,得意地问:“你猜我今天去我二妹子那里在镇上碰上哪个了?”

向志焕也饮了一口酒,急切地问:“遇上哪个了?”

憨坨老人大声地说:“遇上小秦、秦县长了!”

向志焕问:“哪个小秦?哪个秦县长?”

憨坨老人说:“就是原来在我们这里驻队的公社副书记秦大宽,你忘了?他现在是县里主管农业的副县长!”

向志焕听憨坨老人这样一说,有了一些印象。那还是集体时的事,那时向志焕还是小孩子,只知道公社有一位当官的住在憨坨老人家,而且住了很长时间,好像有两三年。那时憨坨是他们队的队长。具体情况他就不清楚了。

憨坨老人抿一口酒,似乎沉浸在一种美好的回忆之中,喃喃地说:“他在我家一住就是三年,他那时还是一个刚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呢,我却当菩萨一样地待他,关系好得就像父子一样……”

向志焕急切地问:“他来镇上搞么子?你怎么没将我们这里的灾情向他讲一下呢?凭你们的关系说不定能要得些救灾款呢!”

憨坨老人不慌不忙地说:“他来我们镇视察旱情。”又饮了一口酒,吃了几口菜,睨了一眼向志焕,“这还用你讲?我把情况一讲,他二话没讲,一锤定音,让我回来到村里开张证明,明天到县里去拿钱!”

向志焕兴奋地问:“真的?那你刚才回来到村里开证明没有?”

憨坨老人说:“在村里开证明?我会那么傻?今晚上你写个证明,组里盖章就行。”又悄声吩咐,“这事不能声张,也不能让村干部和更多的人晓得,不然别人晓得我们到县里要到了救灾款,都去找秦县长,会给他添麻烦,这样不好。”

向志焕忙说:“那是那是。”又担忧地问,“靠得住吗?能拿多少钱?”

憨坨老人说:“怎会靠不住?明天我就去拿票子,一千块!”

向志焕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停顿了一下,突然遗憾地问,“你怎么只要了一千?你和他那么好的关系,要个三千五千他也会同意的。”

憨坨老人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不是我和他这种关系能这么轻易就要到一千块?能要到一千块就很不错了!”

向志焕不好意思地笑了。又问:“要我明天一起去吗?”

憨坨老人说:“又不是打架,要那么多人去搞么子?我明天清早就去县里,顺便找一个修电动机的师傅来。你在家召集大家拢来开个会,先落实一下上工的具体办法,将散落在各家各户的原来抽水的管子找拢来。”

向志焕有些担心地说:“那电动机放了这么多年,还能修好吗?那一千块钱不知够不够修?要是电动机修不好大家不是白忙了吗?”

憨坨老人胸有成竹地说:“你放心,我心里清楚,那台电动机主要部件并没有坏,这些年我一直把它放在楼上,也没受潮,肯定能修好的!你明天把会开好,怎会让他们白忙呢?”

向志焕说:“那就这样吧。”

说话间,两人已喝好了酒,向志焕已吃过饭,当然不用再吃了。憨坨老人素来喝酒就不吃饭的,于是两人就坐在一旁去抽烟。憨坨老人再三叮嘱说:“你明天对他们讲明救灾款的事,叫他们要保密,不要外传,免得其他组和村里的干部们有意见。”

向志焕说:“你放心,我会交代他们的。”

“你晚上将证明写好,盖好章,明天鸡一开啼就来叫我。”并再三嘱咐,“你大娘那人一贯反对我管组里的闲事,所以你找我时要装着是我事先不晓得这件事,而是你临时决定让我去的。不然,到时难得跟她讲。”

向志焕说:“这个你放心,我这个人演戏还是有一手的。”说完得意地笑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憨坨老人就告辞回家了。

回到家,老伴便问他钱送到了吗?木料好不好?二女儿家的“双抢”搞得怎么样了?憨坨老人说,钱送到了,木料已仔细看过了,很好;二女儿那里也因为干旱,一部分田还没插下,待插完了会过来帮他们家。老伴又问在哪里喝的猫尿?憨坨老人说,在前一个村子里的朋友家喝的。边说边去洗澡,洗过澡就上床呼呼地酣睡了。

憨坨老人走后,向志焕就又躺在木椅上休息。他对憨坨老人说的事根本不以为然,当初一听憨坨老人说的时候,心里似乎还兴奋了一下,但马上就觉得这个老头子是在多管闲事。他娘的,这些人反正不听话,干脆别管他们,任天老爷尽兴地旱一场,使他们的晚稻都插不下,明年让他们这些人好好饿饿肚皮,看他们再听不听喊。但这些想法是千万不能对憨坨老人说的。因为自己毕竟是组长,不然会让人抓住话柄说闲话。心里虽然不高兴,但在憨坨老人面前,他表面上仍不得不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和他扯事。现在回过头来一想,却觉得憨坨的神情言语令人怀疑:憨坨老人一再交待对这件事要保密,莫非其中有名堂?难道憨坨老人所要的救灾款不止一千块?憨坨老人想乘此机会贪污?另外,这钱要来了,由谁保管、支配?由憨坨老人保管吗?说不过去。他不过是以组上的名义要来的钱,功劳还是有的,但他没有权力保管和支配这笔钱。这笔钱按道理应该由他这位组长保管和支配。但到时憨坨老人会把这笔钱交给他吗?他若不交也没办法,因为这笔钱是他个人通过关系要来的。若真那样,他这个当组长的面子、威信又何在?……憨坨老人临走时一再交待明天叫他到时要“演好戏”,不然会怕他老伴阻止他去,他那样想去领救灾款,其中肯定有名堂!但到底会有些什么名堂呢?向志焕又无法确定。不过你憨坨老东西想在我向志焕面前搞什么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向志焕想,等你先将救灾款要回来再说。于是就进房开了一份证明,将组里的公章盖了,就拿着手电,一路哼着小曲去溪里洗冷水澡去了。

向志焕与往常一样大清早就起了床。他把开好的证明送给憨坨老人后,就去田里看水。然而,当他转到自己的秧田边时,却一下傻眼了:秧田里昨日向本喜帮他抽得满满的一丘水竟一滴也没有了!狗日的!向志焕愣怔了一下,恨恨地在心里骂一声,然后气冲冲地沿着田埂巡查起来。当他转到与他田搭界的懒二佬的田埂时,他发现懒二佬原来干裂的田里的泥土全是湿的。他知道自己那一丘水肯定全流进懒二佬的田里去了,只是由于懒二佬的田里原来太干裂,因此没有积起水来,但某些地方仍存有凼凼水。他一下明白了:懒二佬昨晚上偷了他好不容易求别人抽的一丘水!但这水是怎样被懒二佬偷去的呢?他的田与懒二佬的田之间根本没有入口,而田埂之间也没有挖破偷水的痕迹。于是,向志焕便蹲下身子在田埂上细细地查找,辨识起来。在那些草丛遮盖的地方,向志焕还用手仔细地摸了又摸……突然,向志焕浑身一震,他终于找到了懒二佬偷水的诀窍了:原来懒二佬在草丛下面用棍子在田埂间捅了一个洞!向志焕想,这满满的一丘水一个洞一晚上是流不完的。他继续查找,果然在不远处的一蓬草丛下,又用同样的方式捅了一个洞……向志焕再也忍不住了,一竖身站起来,怒吼一声“懒二佬,我日死你老娘”!附近田埂上管水的人不知道他在骂什么。

向志焕边骂边怒气冲冲地朝懒二佬的家里扑去,来到懒二佬门前把门拍得地动山摇。大喊:“狗日的懒二佬你出来!你偷老子田里的水,老子今天揍死你!懒二佬……”

懒二佬此时正在酣睡,被向志焕一阵吼骂惊醒了,却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外面拍打门、怒吼的气势断定,这事肯定不寻常,忙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开门。他刚一开门,还来不及问什么,就被向志焕一手抓住肩膀,大吼:“懒二佬,你自己懒得烧蛇肉吃不拍灰,却偷老子田里的水!老子好不容易才求别人帮忙抽了水,你一晚就偷光了,你说怎么办?!”

懒二佬一边挣扎一边辩解:“我什么时候偷你田里的水了?!”

向志焕愤怒地吼:“狗日的,偷了老子的水,还不承认!走,到你田里看看去,老子让你死嘴!”拽着懒二佬的一只手,不容分说就往田边拖。

向志焕拖着懒二佬来到田埂里捅了一个洞的地方,又来到另一个捅了洞的地方看了看,怒吼:“你还狡辩吧?你讲怎么办?怎么赔老子的水?!”

懒二佬涨红着脸说:“我有几天没到田里来了,怎么会偷你田里的水?!说不定是鳝鱼拱的洞呢,却赖我偷你的水,我要偷你田里的水,手要被蛇咬的!”

向志焕气急败坏地说:“么子?!鳝鱼拱的?放你娘的臭屁!这么宽的田埂鳝鱼拱得通?你讲这事怎么办?”

懒二佬固执地说:“我又没偷你的水,要我怎么样?我要真偷你的水,我这双手都要被蛇咬的,行了吧?”

向志焕说:“老子一丘水就这样被你偷去了,轻巧地讲声手被蛇咬就行了?!”

懒二佬说:“我又没偷你田里的水,你叫我怎么办?”说完,准备走。

向志焕大怒,骂道:“狗日的,事实摆在面前还不承认。老子今天打死你个狗娘养的!”扑上前,双手扳住懒二佬的双肩,一下就把懒二佬按在田里。懒二佬本来就像只瘦狗,又天生的小巧,哪是长得牛高马大、浑身是劲的向志焕的对手?身子让向志焕用力地按在田里的泥水里难以动弹,只是手脚乱舞乱踢。他身上本来只穿一条短裤,又一阵乱扭乱挣,因此,浑身上下,鼻子眼睛,头上胯里全是泥水。向志焕则一边骂一边使劲地将懒二佬往泥水里按。

附近看水的人见这边动了真,也就跑过来解劝。好不容易把向志焕拉开,又将懒二佬从泥中拉出来。懒二佬此时已变得不像个人样,一边吐着口里的泥土,一边哭着说:“你当了个组长了不起,欺负人!我又没偷你田里的水,你却死命地打我,呜呜——!”

向志焕恼怒地吼:“狗日的,你还不承认!”又要扑上去,众人好不容易将他拉住。另一个人忙把懒二佬劝走了。

向志焕就余怒未消地将众人带到现场上看。众人看过了现场后,都说懒二佬不应该。又都劝向志焕,说懒二佬这种人,人一个卵一条,跟这种人较劲没意思,只当你昨天的水是给他抽的,做了好事,算了,别再找他了。众人劝说了一回,散了。

向志焕吃过早饭就余怒未消地挨家挨户喊人来开会。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众人才拖拖拉拉地撒羊屎般地聚拢在商店门口,口里像麻雀打破了蛋一样叽叽喳喳吵闹不停,有相互之间调情的,诉家常的,说自己男人或女人不是的,有小孩子哭闹的……会场上乱成了一锅粥。向志焕大着嗓子吼了几遍才使会场稍微安静了些,心里窝火透了,讲话的声音也就充满了火药味。他说:“你们大家都是爷,我是你们的孙子!你们拉屎,我来给你们揩屁眼!没办法,尽管我不情愿。谁他娘的让我当这个狗日的组长呢!不过,这毕竟还是你们大家的事,因此,我希望大家也不要太不当回事。要是今年真插不下晚稻的话,你们哭的日子在后头!……”见大家逐渐安静了下来,便再次清了清嗓门,进入正题:“现在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旱灾马上就有救了——组里已在县里要到了一千块钱的救灾款,今天一清早已派憨坨老人去县里领去了,并顺便请一位维修电动机的师傅来,顺利的话,一会儿就会回来……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大家分头行动,男人将原来遗失在各家各户的抽水钢管找出来,扛到原来生产队抽水的那个地方去;女人就带锄头、筲箕,去溪里筑坝掏沟。要是电动机维修得顺利的话,说不定明天就能抽上水!……最后我郑重告诉大家一句话,就是我们组里向县里要来了救济款的事,请大家保密,不要说与其他组的人和村干部晓得,免得他们也去县里要,给县里惹麻烦。大家看还有么子意见?”

于是一些人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既然向县里要了救灾款,怎么不多要些?只要了一千块!”

“那些管子这么多年没用了,还不晓得丢在哪些角落里了,临时到哪里去找呀!”

“就靠我们这几个妇女就能淘沟筑坝?”

“他们好多人出去打工挣钱,我们在家做事,让他们白白地管水,没卵事!”

“先把管水的顺序定好,到底是从田头管起还是从田尾管起?不定好,到时争水要打破脑壳的!”这个问题涉及每一户的切身利益,于是人们一下将争议的焦点集中在这个问题上。一些田在田头的就议定要从田头管起,而田处在田尾的人就要求从田尾管起。并各自陈述着理由,相互间争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

向志焕知道每次开会都会争的,所以就懒得掺言,任他们争。待他们争得差不多,也争不出个所以然了,他才站出来说话。他说:“你们不必争前后了,我看还是按原来管水的时间办。看哪个的运气好,电动机什么时候上水,哪个就先管水。”虽然有些人心里不愿意,但也只有这样了。这个问题基本上定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人员怎么样安排的问题。向志焕提议,散会后,凡是在家的男人一律找出自己家里的管子,并负责送到抽水地点。男人外出没在家的,由家里的妇女把管子找出来,然后由男人们扛到抽水的地点去。其他的女人散会后都去筑坝淘沟。向志焕正准备这样定了,就散会让他们各行其是,没料到懒二佬却站起来发难了。懒二佬气愤地说:“这样安排不合理,我有意见!她们家男人在外挣钱,我们撅着屁股替他们白干工,将水抽上来了,他们却白管水,有这样的道理吗?依我看,这次要了一千块钱的救灾款,修理电动机肯定也用不完,不如今天上工的每人都发工钱,这还差不多!不然的话,我才懒得上工了。”

向志焕火了,说:“懒二佬,不管干么子事都是你出来添乱!你不上工可以,但水抽上来了不准你管!”

懒二佬说:“凭么子不让我管?这水渠也有我一份!除非抽出来的水不经过水渠差不多。”

向志焕气得大吼:“懒二佬,你那样有本事,昨晚上就别偷我田里的水!”

懒二佬也气得站起来,高声嚷道:“我偷你田里的水是狗日的!我从来没偷过人家田里的水,哪个再这样讲,我日死他娘!”

向志焕大怒,吼道:“明明偷了老子田里的水,不承认,还日娘,老子今天要撕破你的臭嘴!”扑过去就要打懒二佬。众人忙将他抱住。气氛一下紧张到了极点。

这时,向本喜说话了:“不是我添乱,我觉得懒二佬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他们在外挣钱,我们在这晒得死黄牯的毒日里干活,却让他们白白地管水也确实让人想不通。就像我,家里买了微型电动机——这是自家掏腰包买的。这难道不是钱?我家里的田也大部分插下了,但同样要和别人一起上工,这合理吗?再说,如果没有一千块救灾款也没话讲,但明明有一千块钱,而这钱修电动机又花不完,为何不可以给我们做工的人发点工钱呢?我们又不一定要多少多少,一天十五块行,十块也行,再加包烟。只要有个意思,心里也就高兴了。”

于是,人们七嘴八舌地说,向本喜的话确实也有些道理。

懒二佬见状,就更神气了,高声说:“一天至少要十五块,再加包烟。过去给地主做工也要多少给点工钱,何况是新社会。”

向志焕本想把懒二佬压下去,不料向本喜却说出这一番话来。向本喜昨天才帮忙给他抽了一田水,尽管水被懒二佬偷去了,但向本喜对他的情并不能以此抹掉;而且许多人也向着向本喜的话,所以向志焕只得转换话题,口气也变得平和了一些:“不是我不肯给大家发工钱,实话跟你们讲吧,这一千块救灾款是憨坨老人拉关系要来的,能不能发工钱我向志焕也做不了主。”

懒二佬说:“他要来的难道就是他的吗?他要来的也是我们全组的,一千块钱肯定是用不完的,难道他想贪赃不成?”

向志焕恨恨地说:“懒二佬你硬不是个人!憨坨老人好不容易为我们组上要来了钱,你却这样讲他,你硬要遭雷劈的!”

许多人也都纷纷责骂懒二佬不该这样说话。

懒二佬也就不敢争辩。

会场的气氛一时僵住了。

正在这时,憨坨老人和一位显然是请来修理电动机的师傅从县里回来了。他俩满头大汗地来到会场,向志焕像遇到救星似的忙把憨坨老人拉到一旁,将刚才懒二佬等人提出的无理要求与他说了一番。憨坨老人一听,气得浑身发抖,老脸上的肌肉使劲地皱了几皱,似乎正要发作,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住了。他对向志焕说:“我先送李师傅到家去,让他先休息一下,喝杯茶。我立马就下来!”忙又装出一副笑脸对那位李师傅说:“走,先到家里喝杯凉茶去。这大热的天,真是太难为你了!”

憨坨老人的老伴正在家。憨坨老人将李师傅带回家,让老伴招呼一下。满怀歉意地对李师傅说:“真不好意思,你先歇会儿,喝杯茶,我有点事,下去一下,立马就回来。”转头吩咐老伴赶紧煮中饭,也顾不得抹一下脸上涔涔而下的汗,匆忙赶到会场,把向志焕扯到一旁,两人商量了几句,憨坨老人便回到会场,真诚地对大家说:“你们提出的要求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我看这样吧:工钱呢,每个工暂且按十块算,但是不能兑现,因为修理电动机还不晓得到底要花多少钱,你们把钱先领了,要是修理电动机到时不够就又麻烦了。大家看这样行吗?”

“这样还是有道理的。”一些人立即赞同憨坨老人的说法。

懒二佬说:“既然这样,到时要是剩余的钱多,工钱就要多加!”

憨坨老人说:“到时再说吧。”

懒二佬对憨坨老人说:“工钱可以按你说的办,拖一拖,可我们男人每人一天一包烟还是不能少的,而且一定要兑现。”

憨坨老人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了一会,憨坨老人才又慢吞吞地说:“不是我舍不得。现在抗旱实在要紧,钱花去了要是修理电动机不够怎么办?!”

懒二佬恼火地说:“是哟,假如到时修理电动机将钱花完了,我们连包烟都没抽上,这划算吗?!买烟也花不了几个钱。”

憨坨老人沉吟半晌,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先发一包‘常德’烟吧!”

懒二佬听了很不高兴,嚷道:“还不晓得到时有没有工钱发,买‘常德’烟要得的?起码要买‘芝城’烟。”转头问大家,“你们讲是吧?”

那些抽烟的人平时自己舍不得买‘芝城’烟抽,当然想趁机抽包好烟过过瘾。就齐声附和:“是,是。工钱能不能有还靠不住,也应该买包好一点的烟先解解馋!”

憨坨老人是十二分不愿意的。但众口一词,还有什么办法呢?也只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不过,却一再嘱咐:既然大家的要求都达到了,还请大家尽心尽力地去做事,争取时间尽快地把各自的晚稻秧插下去!又让向本喜下午想办法弄些鱼来给修理电动机的师傅作晚饭菜。这么热的天气,李师傅一个城里人,从没受过这样的苦,今天大老远地来我们这里给我们修理电动机也确实不容易,我们应该好好招待一下。又让向志焕和一个力气大的男人去他家,帮他把原来收藏在楼上的电动机弄下来。安排妥当了,就对大家说:“现在大家马上分头行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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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跃儒,又名刘耀儒,苗族,湖南沅陵县人。1999年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作家班。长期从事编辑、记者工作。迄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及“名家访谈”150余篇(部),诗歌600余首。多篇(部)中短篇小说、诗歌被转载并选入《当代中国少数民族作家文库·苗族作家作品选集》《新时期湖南文学作品选》《2022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等多种选本及年选。其短篇小说《都市里的樱桃花》获第七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鱼晾坝》入选2006全国新乡土小说大赛征文,中篇报告文学《一个盲人的励志人生》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6:中国报告”中短篇报告文学专项工程征文。出版文学作品多部。


初审:张珊珊  | 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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