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付志国先生的评论，带我们看懂了《梦回故乡》的好。他指出，这首诗动人的力量，在于“真”——用最朴实的话，说最浓的乡愁。评论层层剥开这首诗如何从个人念叨，变成一代人奋斗史的集体记忆。读懂了它，也就明白，为何那些“土味”诗句，反而能击中我们心里最软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总被“土味”诗歌打动？读这首《梦回故乡》就懂了
作者 付志国
读刘春耀老师的《梦回故乡》，说实话，那股子乡愁劈头盖脸就来了。它一点儿不跟你玩虚的，不绕弯子，核心动作就一个：一遍，又一遍地“向北望”。
或许你会觉得，这不就是重复吗？有什么特别的？哎，这里需要注意，就是这份简单到执拗的重复，才最有力量。它像一根看不见却挣不断的线。线的一头是离家的诗人，另一头，死死拴在那片叫“北大荒”的黑土地上。眼睛和心思，山高水远也挡不住，就是要往那个方向飘。就这么望着，一个活的、立体的故乡，才一层层在我们心里活泛起来——它有风雪的凛冽，也有稻香的温热。
开头，诗人眼里的故乡有点“虚”。是“遥远而苍凉”的，是“白茫茫”一片。这感觉，像是所有离家的北方孩子心里，那最初也最共通的底片。不过，照片很快对焦清晰了。有了具体到血脉的名字——“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还说那是“太阳升起最早的地方”。你看，自豪感藏都藏不住。我要跟你说明的一点是，到这里，故乡已从一个地理名词，变成了一个带着光芒的、神圣的精神方位。
可乡愁啊，光有方位和风光，总觉得缺点什么，对吧？它得有烟火气，有血肉感。于是，乡愁沉了下来，落到了“那片神奇的黑土地”上。土地为啥神奇？或许你会说，黑土地本身就肥沃。但说实话，诗里的神奇，是因为“爹娘”在那儿，是因为风里吹来的是“大豆、玉米、高粱”和“千里稻香”混在一块儿的、独一份的家的味道。到这儿，故乡从一个缥缈的概念，“砰”一声，落地了，成了能长出庄稼、能抱住亲人的实实在在的土壤。
而当“北大荒”、“建三江”这几个沉甸甸的、饱含历史重量的名字被喊出来时，这首诗的格局，一下子打开了。我要跟你说明的一点是，这里的乡愁，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升华。它不再仅仅是诗人个人深夜的喃喃自语，它变成了一代人、一整片土地共同的命运记忆和情感共鸣。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乡愁，往往都有这种从“小我”走向“大我”的力量。
诗读到中间，分量陡然加重。“六十年风雨沧桑”，笔锋像犁一样，深深扎进历史的冻土里。“棒打狍子瓢舀鱼”，讲的是荒原古老、野性而富饶的传说，带着浪漫的怀想。可紧接着，“黄棉袄在荒原上，人拉肩扛”这十个字，像铁锤砸下来。画面太硬核了，那是我们的父辈祖父辈，用最原始的肉身力量，与天地搏斗、将荒野变良田的创业史。这两句，几乎把北大荒的魂给具象化了。我个人认为，这就是全诗的脊梁骨。
而后面那句追问，才是直击灵魂的一笔。“那流淌的青春和热血”，“问天问地问爹娘，天上有没有北大荒”。或许你会觉得，这问题是不是太天真了？其实不然。这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思念。这是在以最庄严的方式叩问：那些将青春、热血乃至生命都奉献给这片荒原的先驱，他们的精魂是否已化作星辰，至今仍在苍穹守望故土？这追问，问得苍凉彻骨，又悲壮崇高，让人的心为之一紧，久久无法平静。
幸好，诗人没有让自己和读者一直沉溺于悲壮的历史回响里。他急切地将目光拉回，投向了故乡的“如今”。这个转向很重要。答案令人欣慰——“大农业，大机械，大粮仓”，当年用血汗“矗起的丰碑”，终究化作了“当年的梦想”。这里没有空泛的颂歌，只有一种梦想照进现实后的深切踏实。它告诉我们，厚重的乡愁，可以也应当包含对故乡现今发展的关切与欣慰。这份向前的目光，让情感有了光亮的出口。
最后，所有磅礴的情感和历史的烟云，都沉淀、结晶为一个个宁静而璀璨的细节。“赫哲人的渔火”、“五星山的晨光”、“洪河湿地的鸥鹭”、“三江口的夕阳”……这些名字，像一颗颗珍珠，串成了“青山绿水”的故乡新画卷。这时，故乡卸下了一切宏大的叙事外套，回归到它最本真、最动人的模样——就是那些让你一想起来，就心底发软、眼眶发热的寻常风景。也正因为这些“魂绕牵肠”的点点滴滴，结尾那句“夜夜梦回故乡”，才显得那么自然而然，那么真挚可信，仿佛不是在创作，只是在倾诉我们每个人心底都有的那份挂念。
所以，绕了一圈，我们或许更能明白这首诗打动人心的核心是什么。它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一个“真”字。不玩弄技巧，就以“向北望”为骨，以层层铺展的记忆与景象为肉，构建起情感的洪流。语言是朴白的，像黑土地里刨出的土豆，实在，却有生命的力量。这种“真”，不是未经雕琢的粗糙，而是情感浓度过高、无需装饰的赤诚。这不是书斋里虚构的愁绪，这是一个从黑土地里扎根生长、血脉中流淌着拓荒故事的人，从生命最深处捧出的热流。
因此，他梦中一次次返回的，绝不只是一个叫作“故乡”的简单地名。他返回的，是一部用青春与生命奠基的奋斗史诗，是一种“誓把荒原变粮仓”的坚忍精神，是那片土地从“苍凉雪原”到“绿水青山”、再到“大国粮仓”的完整生命史诗。这首诗的乡愁，因其厚重的历史承载和升华的精神指向，而显得格外深沉，格外有力量。它巧妙地将个人纤细的思念，与一代人粗粝的集体记忆焊接在一起；让我们在诗句中，既能听见垦荒的呐喊在历史中回响，又能看见无边的稻浪在阳光下翻滚。
最终，所有这一切——个人的、集体的，过去的、现在的，艰苦的、辉煌的——都融汇在一起，淬炼成对那片土地，一种复杂无比、深沉似海、终身无法剥离的挚爱。这，或许就是《梦回故乡》能够穿越时间，触动我们每个人内心最柔软处的原因。
作者简介：付志国，笔名满笺。媒体人，学者、文艺评论家、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作家网会员。（作者于2024年4月辰河畔 明凤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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