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付志国以其独到的视角,为我们解读了作家曾康乐长篇历史小说《春风度玉关》的厚重与温度。他没有空谈道理,而是带领读者走进左宗棠与无数普通人的具体困境与抉择,生动展现了山河危难之时,那份不折的脊梁与深沉的家国情怀。这篇评论本身,亦是对“历史何以鲜活、精神何以传承”的一次深刻回应。
山河犹在,脊梁未弯
评《春风度玉关》中的家国叙事与左公精神
□付志国
前阵子读到作家曾康乐写的长篇历史小说《春风度玉关》,讲的是左宗棠收复新疆的故事。这书名取得妙,一翻开就放不下了。
“春风不度玉门关”,唐朝人这么写的。左宗棠偏不信这个邪,他硬要让春风吹过关去。这不是在描写风景,而是在说一个人,说一段山河重光的历史。
故事从同治十年冬天讲起。北京城冷得厉害,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结着薄霜。十六岁的同治皇帝坐在养心殿里,手里捏着新疆送来的紧急文书。珠帘后面,慈禧太后慢悠悠地捻着佛珠。殿里烧着炭火,可怎么也暖不了人心。
文书上说,阿古柏在南疆搞了个什么“汗国”,俄国人趁机占了伊犁。皇帝气得一拳砸在龙椅扶手上,可眼角瞥见帘子晃动,又把拳头收了回去。他才十六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像坐在冰窟窿里。
几千里外的肃州,左宗棠也正在看地图。西北的风像刀子,从窗缝里钻进来。他刚从军营回来,靴子上的冻土块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刘锦棠送来一封信,是李鸿章写的,说新疆是不毛之地,不如不要。左宗棠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了满地图。
“不毛之地?”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张骞从这儿走过,班超在这儿守过,玄奘取经路过这儿。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不毛之地?”
他走到窗边,望着营房里的灯火。那些湖南兵,跟着他从老家出来,棉袄补丁摞补丁,手里的枪还是咸丰年间的老家伙。想起十年前先帝爷说“西北的事信你”,如今坐在帘子后面的,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书这么开头,一下子就把人拉进那个时代。你不光看见左宗棠,还看见那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看见边疆百姓眼巴巴等着朝廷大军的样子。
这本书好,还好在不光写打仗的事。打仗是最后那一下子,前头有多少事要准备。
左宗棠要西征,头一桩难事就是钱。朝廷没钱,各省该给的饷银拖着不给。胡雪岩从上海来信,说洋人趁机抬价,运粮的船要加三成价钱。左宗棠回信说,贵了就不买,咱们自己运。在河西走廊设三十个驿站,用骆驼队一程一程接力,哪怕一天只走三十里,也要把粮食送到哈密。
读到这儿才明白,打一场仗不是光靠将士勇猛就行。粮草、银钱、人心,少一样都不成。
书写到筹粮那段,特别打动人。肃州城外,三百头骆驼卧在雪地里,回族的马老回带着二十头骆驼、三十个小伙子来:“左大人,我们回回也是大清的百姓,阿古柏杀我们的时候可没分过回汉。”青海的藏族土司派人送来青稞和牦牛,信上说盼望大军早日平乱。
你看,这就是民心。李鸿章说新疆是“化外之地”,可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认自己是中国人。
写人是最难的。历史书上的人容易脸谱化,忠臣就好到底,奸臣就坏透顶。这本书不这么干。
左宗棠是个倔老头子。他会在兰州抵押家产换军粮,也会在病中咳着血批阅奏折。他训儿子孝威写公文,训得儿子吐了血,可夜里守在儿子床边,握着儿子的手掉眼泪。收复哈密后,他亲手在城里栽下第一棵柳树,对周围的百姓说:“这树活了,就证明咱们能在这儿扎根。”
他有血有肉。会发火,会犯倔,也会在深夜里想家。看到妻子从湖南寄来的信,说梅花开了,等他回家喝酒,他会把信贴身藏着,和当年林则徐送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叠在一块。
李鸿章也不是简单的“坏人”。他主张加强海防,有他的道理。北洋水师要钱,新疆打仗也要钱,朝廷就那么点家底。他在朝堂上和左宗棠争,可私下里,也承认左宗棠是治国能臣。人就是这么复杂,不是非黑即白。
书里还写了许多人。胡雪岩在上海和洋人周旋,一分一厘地算计,只想多买一石粮;张曜带着嵩武军在戈壁行军,干粮冻成冰疙瘩,咬一口能崩掉牙;哈密王迈里巴纽守着城池,老娘死在火海里也不投降,说“我们哈密人的骨头,比天山的石头还硬”。
这些人都不是陪衬。收复新疆不是左宗棠一个人的事,是无数人合力做成的事。
书写到打仗,反而着墨不多。但有限的几场仗,写得惊心动魄。
打哈密那场,阿古柏的部将白彦虎带着五千骑兵守在城外。左宗棠兵分两路,一路绕到后面,一路正面进攻。天没亮就擂响战鼓,枪声、喊杀声响成一片。打完了,清军伤亡不小,可白彦虎跑了,哈密收复了。
最惨烈的是巷战。书里写:“每一步都踩着血与火,可没人后退——他们靴子底下,还沾着哈密焦土的温度,那是老福晋用性命换来的警醒。”老福晋是哈密王的母亲,城破时把自己烧死在王府,说“中原的军队,一定会踏平你们这些贼窝”。
你看,这不光是军事较量,是意志的比拼。阿古柏的兵为什么打不过?因为他们是为钱卖命,清军是为家国拼命。
书的后半部分,写新疆收复后的建设,这是很多书忽略的地方。
左宗棠不光会打仗,更会治理地方。他组织百姓屯田,从湖南请来农师,教种水稻棉花;兴修水利,在吐鲁番挖坎儿井,把雪水引到地里;兴办义学,让汉、回、维吾尔族孩子一起念书。他说:“等到西域平定,春风吹过玉门关的时候,百姓能安稳种地、放羊,这仗,才算没白打。”
光绪六年,左宗棠奉旨回京。离开乌鲁木齐那天,百姓从城郊一直排到城门,有人牵来最好的马,有人捧着珍藏的瓜果。一位白发老汉拦在轿子前哭道:“大人不能走啊!”
他掀开轿帘,温声说:“我虽然走了,可这城、这兵、这树,都留下了。你们守好家,就是守好国。”
读到这儿,鼻子会发酸。什么叫父母官?这就是。不把百姓当蝼蚁,不把做官当跳板,真心实意为他们谋条活路。
书里还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左宗棠在西北栽了很多柳树,后人叫“左公柳”。他给朝廷写折子说:“栽树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固定流沙,给后来人指路。等到绿树成荫,商旅往来,就是西域太平的时候了。”
果然,那些柳树活了,长大了。到现在在西北,还能看到百年前种下的左公柳,有些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春风真的吹过了玉门关。
此刻,想了很多。
历史是什么?不是故纸堆里的年月日,不是教科书上的考试重点。历史是活生生的人,在特定的时代里,做出的选择,付出的代价,留下的痕迹。
左宗棠选择收复新疆,代价是湖南子弟的尸骨埋在戈壁,是自己的儿子病死在军营。留下的,是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是西域百姓百年的太平。
这本书好,就好在它不神化左宗棠,不简化历史。它告诉你,做成一件事有多难——要跟敌人斗,要跟同僚争,要跟天灾耗,要跟时间抢。它告诉你,英雄也是人,有软肋,有脾气,有办不成的事,有挽回不了的遗憾。
但它也告诉你,有些事,再难也得有人去做。有些担子,再重也得有人来扛。
左宗棠晚年写过一副对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他做到了。他一辈子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可西北的山河记得他,新疆的百姓记得他。
这本书,也该被更多人记得。在快餐阅读流行的今天,还有人肯下功夫写这样扎实的历史小说,还有人肯静下心来读这样的书,是件让人欣慰的事。
历史不是戏说,不是穿越,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那里有血,有泪,有挣扎,有坚守。读懂了,才知道我们今天脚下的土地,是怎么来的;才知道“家国”两个字,有多重的分量。
春风年年吹过玉门关。关外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老去。比如赤子之心,比如家国情怀,比如这本《春风度玉关》里,那些依然滚烫的故事。
这本书写得扎实。翻开任何一页,都能看到作者下了功夫。不是那种东拼西凑的材料堆砌,是真正吃透了那段历史,然后用自己的话讲出来。
写历史小说最难的是分寸。太实了,像教科书;太虚了,又不像历史。这本书拿捏得刚好。大事不虚,小事不拘。该详写的地方,比如筹粮、练兵、打仗,写得细致;该略写的地方,比如朝堂上那些扯皮,一笔带过。读起来不累,又长见识。
语言也好。不拽文,不卖弄,就是平实地讲。可平实里透着力量。写左宗棠在兰州熬夜看地图:“烛火跳一下,他鬓角的白发就多一根。”写将士在戈壁行军:“脚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坑,像要把这辈子要走的路,都在这时候走完。”这样的句子,看似平常,细想却有味道。
人物对话也生动。不是文绉绉的文言,是活人说的话。左宗棠训儿子:“公文是给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你写那么拗口,谁看得懂?”李鸿章对幕僚说:“左季高这个人,是头犟驴。可这年头,缺的就是犟驴。”这样的话,人物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这本书还有个好处,不回避历史的复杂。写左宗棠的脾气,写他得罪人;写朝廷的扯皮,写各省的推诿;写打仗的惨烈,写士兵的伤亡。不美化,不掩饰,让读者看到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子——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从来不是皆大欢喜,是在泥泞里打滚,在夹缝中求存,是拼尽全力,才换来个勉强能看的结果。
可正因为真实,才动人。看到左宗棠在病中批奏折,咳得手帕染血;看到胡雪岩在上海周旋,愁得头发掉了一大把;看到普通士兵在戈壁想家,夜里偷偷抹眼泪——你会觉得,这些人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是活过、苦过、挣扎过的人。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坚持,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历史。
这本书应该让更多人读到。尤其是年轻人。现在网上有些历史文章,为了吸引眼球,要么戏说,要么歪说,把历史搞得乌烟瘴气。年轻人看了,还以为历史就是宫斗、穿越、权谋。其实不是。真实的历史,是无数普通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尽自己的本分,最后汇成时代的洪流。
左宗棠是主角,可他身边那些人——刘锦棠、张曜、胡雪岩、迈里巴纽,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士兵、百姓——他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没有他们,左宗棠再能耐,也打不赢那场仗。这本书好就好在,它写出了这种“众志成城”。不是一个人的英雄史诗,是一群人的艰难跋涉。
读这本书,会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脚下的土地,不是从来就这样的。是有人流过血,有人拼过命,才保住的。想起“国家”这个词,不是抽象的,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构成的。想起有些精神,比如责任,比如担当,比如坚守,是能穿越时间的。
左公柳还在西北站着。一百多年了,有些树老死了,有些树还活着。新栽的树,又长起来了。春风年年吹,柳枝年年绿。有些东西,就像这柳树,栽下了,就能活下来,能传下去。
这本书,也该像左公柳一样,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记住。在轻浮的东西太多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有分量的书。在容易遗忘的时代,我们需要记住这样的历史。在迷茫的时候,我们需要看看,前人是怎么在更难的境地里,守住该守的东西,做成该做的事。
合上书,窗外正是春天。柳树发芽了,风吹过来,暖暖的。忽然想起书里那句话:“待绿树成荫,商旅往来,便是西域太平之日。”左公当年期盼的太平,我们已经有了。他当年栽下的树,我们已经能在树荫下乘凉了。
这大概就是读历史的意义——知道来路,才更珍惜当下,才更有勇气走向未来。春风年年过玉关,有些故事,应该年年讲,代代传。这本《春风度玉关》,就是这样的故事。

作者简介:付志国,笔名满笺,媒体人、学者、文艺评论家、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作家网会员。
编辑:张珊珊|责编:彭文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