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志国|那一声笛子响 —— 读王跃文的《漫水》

2026-04-29 浏览: 来源: 北京站 作者: 付志国

编者按:付志国先生此文带我们走进王跃文的《漫水》。书中无惊心动魄,只叙湘西漫水村余公公与慧娘娘之间含蓄克制的情义,如溆水般静静流淌。作者以朴素白描,勾勒出乡村的淳朴厚道与朴素正义,亦透出对传统消逝的深沉叹息。那一声贯穿岁月的笛音,是灵魂的守望。这不仅是对乡土的温情回望,更是对细水长流之人间真情的深情致敬。cad8a802c45ecb7f070c77ce5277bb13

那一声笛子响

—— 读王跃文的《漫水》

付志国

拿到跃文兄的《漫水》也有些日子了,前前后后翻来覆去读了不下三遍,算不上吃透,倒也品出了六七分滋味。小说里的情节铺陈、人物起落、结构收束,都像给我开了一扇窗,心里攒了好多话,堵在喉咙口,想说又不知从哪说起。索性就顺着心意写下来,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评说,只是读这本书时,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真切感受。

读《漫水》,真的得慢下来,急不得。

要是抱着追剧情的心态,想一口气揪出爱恨纠葛、善恶对立,那大概率要失望。这本书里没有跌宕起伏的冲突,没有穷凶极恶的坏人,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就像漫水村旁的溆水河,安安静静、不紧不慢地淌着,一晃就流过了大半个世纪。土改、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这些写在历史里的大词,在小说里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像远处山头飘来又飘走的云,真正立在眼前、活在字里行间的,是余公公,是慧娘娘,是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却干净得一尘不染的情分。

余公公是漫水村顶顶能干的人,木匠、瓦匠、画匠,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农活更是精到。别人屋前屋后都种蔬菜瓜果,他偏要种花。这个小细节我读了好几遍,一个乡下老人,把日子过得这么讲究,不将就、不敷衍,自有他的风骨与活法。慧娘娘的身世就特殊些,年轻时在 “堂板行”(旧时妓院)待过,跟着有才来到漫水。放在别的村子,这样的出身怕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可漫水人不一样。他们不是不清楚她的过去,却只认眼前这个人:认她接生时的稳妥细心,认她妆尸时的温柔细致,认她开口说话就能熨帖人心的善良。漫水人的厚道,就藏在这份不揪过往、只看本心的包容里。

王跃文写这两个人,笔墨淡得恰到好处,淡到骨子里,却又浓得化不开。

还在的时候,余公公知道慧娘娘爱听他吹笛子,就硬生生忍住不吹了。为啥?怕招来闲言碎语,怕毁了慧娘娘的名声。两个人心里都有数,却都守着那条看不见的界限,谁也不肯多迈一步。后来有走了,慧娘娘成了寡妇,余公公的老伴也早已离世,可两人还是老样子:一起坐着晒太阳,一起过年,一起听林间鸟叫。有一回慧娘娘病了,不愿出门,有人来请余公公去“喝血汤”的宴席,他张口就说:“你先请慧娘娘,她去我就去。” 旁人说慧娘娘病没好,不肯出门,余公公又轻声说:“大家多请几次,她的病就会好的。” 这话听着平平常常,可细细品,全是藏在体面里的心疼,是不露声色的周全,是老年人最克制也最深沉的牵挂。

慧娘娘爱吃枞菌(湘西山林特产菌菇),寒冬腊月本就没有鲜菌,余公公却早早备好了干枞菌,专门留到过年。团年饭桌上,慧娘娘笑着说:“我怎么闻到枞菌香了?” 余公公也只是笑。这一段写得太动人了,隔着书页都能闻到干枞菌的清香,能看见两位老人眉眼弯弯的模样。他们一辈子没说过一句 “我想你”“我对你好”,可每一件小事、每一个细节,都是沉甸甸的情分。这种情分,比爱情更厚重,比亲情更绵长,是熬了一辈子岁月,才攒下来的温柔。

王跃文的写法,就是最朴素的白描,贴着地面、贴着生活写。不煽情、不拔高、不拿腔拿调,写慧娘娘为逝者妆尸,写余公公为乡人打棺材,写正月十三偷菜的老习俗,写龙头杠被偷又重雕的波折,一桩桩、一件件,都仔仔细细、扎扎实实,像木匠做家具,一榫一卯都严丝合缝。就在这些家长里短、烟火日常里,慢慢读出漫水村的规矩,读出村里人心里那杆衡量善恶、丈量人心的秤。

漫水人有自己的善恶标准,不看身份,不看权势,只看做人。上头来的绿干部,腰里挎着枪,在漫水人眼里却只是个笑话。慧娘娘纠正他读错 “鸭绿江”,他便落了个 “绿干部” 的外号。余公公当着众人的面硬气怼他:“你是个男人,讲话就要像个男人!你那天问人家,哪个是畜生。我今日告诉你,背后讲人家妻室儿女,就是畜生!” 这话掷地有声,让人打心底里佩服。漫水人不看你官大官小,不看你腰里别不别枪,只看你讲不讲理、做人正不正直。这份朴素的正义,比任何大道理都动人。

但《漫水》也不是一味地唱田园牧歌,王跃文的眼睛看得透,他既看见乡村的好,也看见那些珍贵的东西正在慢慢消逝。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出去打工了,过年开回来的小车一辆比一辆气派,可村里的老规矩、老讲究、老情义,却一天比一天淡。龙头杠被人偷去卖掉,强坨为了钱差点败光老祖宗的东西,就算后来找了回来,那份守着传统的心气,终究是松了、散了。

这大概也是王跃文心里最疼的地方。他写《国画》《苍黄》,把官场人情看得通透犀利,可心底里始终藏着一个漫水村,藏着一个人情温厚、烟火温柔的旧乡村。他清楚地知道,那样的乡村再也回不去了,却还是用笔把它记下来、写下来,既是给自己留一份念想,也给世人留一个证据:我们曾经有过这样干净的人,有过这样体面的活法,有过这样不被功利裹挟的人情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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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常说,《漫水》是当代的《边城》,这话有道理,却又不全对。沈从文写《边城》,写的是少女翠翠,是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纯粹,是湘西山水里的诗意童话;王跃文写《漫水》,写的是两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是被岁月淘洗过后的通透与慈悲,是溆浦大地上扎扎实实的日子。沈从文的湘西是一首诗,王跃文的溆水是一灶烟火:是腊月里挂着的腊肉香,是正月初三闹哄哄的龙灯,是日头底下晒得松软的被子,是深夜里那一声若有若无、撩动心弦的笛子响。

那一声笛子响,只有慧娘娘听得懂。

后来慧娘娘走了,余公公亲手为她妆尸。灵棺四壁刷着红红的朱砂漆,寿被也是鲜亮的红色,映得慧娘娘的脸如同桃花初绽。红色是嫁娶的颜色,是圆满的象征,王跃文没有明说,可读到这里,心头总会猛地一紧。两个人守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没有名分、没有誓言的情分,终于在最后一刻,圆圆满满地画上了句号。

《漫水》的好,就好在这份克制。王跃文心里装着大慈悲、大怅惘,却忍住不宣泄、不哭泣,把所有眼泪都咽回心里,换成平平淡淡的文字,换成扎扎实实的生活细节。也正是这份克制,让小说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合上书,漫水的山、漫水的水、漫水的风,还在眼前晃,余公公和慧娘娘仿佛还坐在那里,一个轻轻吹着笛子,一个静静听着,时光都慢了下来。

这世上总有一些美好的东西,我们眼睁睁看着它要消失,却无能为力。王跃文的办法,就是把它写下来,写得真切、写得厚实,像余公公亲手打的那口棺材,朱砂漆得通红鲜亮,任凭时光冲刷、岁月打磨,始终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留着一份人情,守着一份初心。

那一声藏在岁月里的笛子响,听过的人,便永远不会忘。漫水村的温柔,余公公与慧娘娘的情分,也会借着文字,一直流传下去,提醒着我们,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细水长流的善意与相守。

傅志国

作者简介:付志国,笔名满笺。媒体人,学者、文艺评论家、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作家网会员。(作者于2024年4月辰河畔 明凤摄)

初审:王磊 |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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