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备战理论
田峰
爷爷生于民国，乱世的生存经历，对城头变换大王旗那种轮流坐庄的认知，让爷爷高度认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毛主席提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思维的必要性。东北解放初期，爷爷一家在那段管理处于真空状态的黑龙江，曾经加入东北抗联，然后又转战并留在地方，作为农民会的中坚力量，带领农民兄弟打土豪分田地，巩固革命成果，与胡子（东北土匪）和地主富农的反攻势力作斗争。
爷爷有两个爱好，一是爱枪，二是爱马。在加入了农场以后，车马交公，刀枪入库。深谙战略防备思想的爷爷家里，有他喜欢舞动的红缨枪，有随身携带的匕首，也有后来买的老洋炮。
五十多年前，我们家攒了些钱准备改善居住环境，也是父母婚后连续生了几个娃，家里的小马架局促、低矮，已经难于满足日常居住。割苫房草、准备木材、雇工脱坯是当时建房前的重要准备环节。爷爷和父亲提前两年去甸子上割苇子、小叶樟并码垛好。曾经被爷爷送到木工厂做学徒的父亲和爷爷一起制做了土坯模具。当我们家的新宅开始动工后，爷爷利用它至高无上的权威，将父亲画好的建房图纸按照他的备战思维做了三处的改动：一是窗户不能大，要预留墙垛。万一有战争起来，枪的子弹走直线，室内的人可以躲在墙垛后面。二是窗子外面要预留一块土坯的窗台，而室内要尽量的将窗台留窄些。有战争可以用土坯在窗外加一层防护，而室内的窗台留窄防止孩子上窗台。三是室内修地窖，可以存土豆，可以藏人。万一有战争，有土匪，枪炮能对房子造成损坏，但地窖一般会较为安全；土豆作为食物，耐储存，易加工。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农场，爷爷、奶奶、父母和我们姊弟六人共十口人的大家庭住在远离场部中心区域，爷爷觉得很有战略战备优势西南一隅。爷爷在周边栽了好多树，院前又种了很多的果树。每到春天果树上有花，秋天满园子的果。夏天的泥泞的土路要走好远才能到通向学校的公路，冬天顶着寒风向北再向北是我们的日常。每到秋天，在市场经济还不是很发达的七八十年代，每年秋储大白菜和土豆是家家户户必须做的一件大事。秋天上冻前挖菜窖，待天冷了将白菜、土豆封存在地窖里，保证一个冬天能有蔬菜吃。我的父亲在偏远的生产队当小干部，生产队忙就要住在连队的宿舍。所以家里的大小事宜都是爷爷主导。爷爷在指挥我们挖地窖时，会选好位置，然后用树枝画一个形状，然后姐姐们轮流来挖。那时国内外形势比较祥和，但对越自卫反击战、珍宝岛战役、中印冲突等时有发生。爷爷会画一个大写的T字形，然后将地窖分区规划。他的理论中，永远有一个是躲避枪弹袭击，地窖门射进去的子弹不能转弯，所以要挖成左右拐弯的部分，不能像别家简单的挖一个方坑棚上上盖。
四十年前，爷爷得了一场大病。父亲找来了木匠为爷爷奶奶打造了棺材。爷爷身体逐渐好起来之后，觉得棺材空置占着地方比较浪费。他命令母亲将棺材内部用白纸糊好，然后在里面存了一口棺材的米，一口棺材的面。他自有他的逻辑，天灾人祸谁都难以预料，咱们家人口多，存些米面，有个灾荒或者六十年代那样挨饿的日子，这两口棺材内的米面足以让全家人支撑一年半载。
爷爷视做珍宝的双筒猎枪，每天就挂在他卧室的墙上，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擦一擦。包括枪管，爷爷会将绳子中间拴好沾满枪油的布，来回拉几个来回，保证枪管里都锃明瓦亮。为了携带子弹方便，自己用帆布制做了子弹袋。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爷爷就教会了我给铜弹壳压子炮（枪针的出发点）。爷爷常教导我们：男孩子即使不用上阵杀敌，也要有自卫的本事。不舞枪弄棒，也要会使用这些工具。因此弟弟高中毕业就被送去参军，并且拳脚也还了得。
爷爷根深蒂固的备战思维让他做的决定很奇怪。我们在和平年代里，大家想的是生产经营发展，想的是便捷安全，可他总是会不时的将自己的战备思想掺杂进平凡的日子。
爷爷不识字，但算盘打得非常好，每次算好账目会将算盘放进一个原木色小木箱，然后锁在奶奶的衣箱中。也是因为不识字的原因，爷爷从来不去银行。不存款、不贷款。他经历过晚清、民国、伪满到解放的朝代更替，有过今天辛苦赚的钱，明天会变成废纸的无奈。他不信任银行。小木箱只有A4纸大小，高度20厘米左右，上面有一把锃亮的铜锁挂在上面，钥匙单个系在自己的腰带上。大约50年前闹地震，农场通知不能住在屋内，要去帐篷里住。几家同住一顶帐篷，逼仄杂乱。爷爷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奶奶将小木箱拿出来，让爷爷枕着，他睡得格外的香甜。
这个小箱子随着爷爷“逃难”至少有十几次，爷爷看着这个小箱子在身边就能睡得很安稳。小木箱在奶奶的衣箱里锁了近40年，从铜板、银元、日本币、法钞、解放票到人民币，而我的父母几十年都不晓得这个小木箱是爷爷的钱箱。
爷爷退休后有了时间，自己养马。骑马、放马、套车、割马草……这些在我们看简单的日常，从小就成了农场同学们羡慕的技能。
爷爷将小马车装了个棚，虽然没有电视剧里的那样漂亮，但也简朴周正，功能很多。没有战争的装甲，但小车内却一直是我们夏天嬉戏、学习、睡午觉的好去处。但爷爷不但教会了我和弟弟骑马、套车就连姐姐都能上马驰骋打枪，下马抡剡刀割草闸草。爷爷说：机械没有油就别想动。美国操纵石油，中国受到制约，马牛耕地拉车有把草料就能干活儿。
居安思危，爷爷的战备思想虽然落后，但在日常生活里头脑中有危机意识总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固然做法中存在着偏激，但还真有值得借鉴之处。（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田峰，祖籍山东登州府，1970年代生于黑龙江查哈阳农场，现就职于黑龙江省农垦管理干部学院。作为跨领域文化工作者，他身兼黑龙江省作协、摄影家协会、新闻协会摄影专委会会员，同时担任中国环保协会会员及北大荒作协全委会委员。齐齐哈尔大学中国近现代史硕士出身，曾系统研习农垦、中医药及文学等多学科，秉持"博观约取"治学态度，涉猎广泛而未深耕一隅。其创作聚焦黑土地域文化，新闻作品与散文散见《人民日报》《农民日报》等主流报刊，以镜头笔触记录时代变迁，践行着北大荒精神传承者的使命。
初审｜黄凤 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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