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中国(中国)县市揽胜之沅陵|刘跃儒:《沅河长歌》(中篇小说-1)

2024-11-09 浏览: 来源: 原创 作者: 刘跃儒

人文中国(中国)县市揽胜之沅陵——

沅河长歌(中篇小说-1)

作者  刘跃儒

       刘春生将誊好的小说稿最后检查了一遍,觉得不会有什么错,就小心翼翼地将稿子折好,装入信封中,然后来到厨房,从饭锅里捏一撮米饭,返回房中,正准备粘信封口,突觉心里不踏实,就将米饭放在一张废稿子上,揩了揩手,又将小说稿从信封里抽出来,将觉得有疑问的地方,包括标点、某个词、某个字,及给编辑写的信中的措辞认认真真地再次检查了一遍,觉得没有可疑的地方了,才又将稿折好,放心地装入信封。麻利地用米饭将信封口粘好,放好,又一阵风地来到屋外挨着墙壁的鸡笼旁蹲下,偏着头,在鸡笼口朝里探望,见那只母鸡仍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就偏着身子伸手进去在伏着的母鸡身下摸了摸,母鸡受到骚扰,抗议地叫了起来,刘春生只得无可奈何地缩回手。心想:他娘的,怎么还没下呢!就蹲在鸡笼口,眼睛发亮地盯着笼里的母鸡,全神贯注地守候在那里。他等着母鸡还下颗蛋好换钱寄这篇稿子呢。本来家里还存有两颗蛋的,若是以往寄的散文或诗稿也足够了,但这次是一篇小说稿,肯定要超重,没有三颗蛋稿子是绝对寄不出去的。怎么还不下呢,到镇上一趟,来回有二十多里山路,现在立即动身,赶回来怕也要天黑了。但刘春生再急也没用,母鸡仍迟迟不下。刘春生就在心里慢慢安慰自已:别急,马上就会下了,不信,你从一数到一百,肯定就下了。真的就在心里默默地开始数数字,从一开始,慢慢地往一百数。可数完了一百,蛋仍没下。再看那鸡,仍不慌不忙,也不时地瞧瞧他,一副很不理解的样子。他就更急了,决定再数一百数字,他想,再数一百数字也差不多了。就又从一数起,为了不让自已再次失望,五十以后他有意放慢了数数的速度,即使是这样,数完以后,蛋还是没有下。抬头看一眼太阳,已明显偏西了,而那母鸡仍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刘春生一肚子的火,恨不得伸手进去一把捏死它。又突然怀疑:难道母鸡今天没蛋?忙抓住鸡,将手指伸进鸡屁眼里探了探,有蛋!于是他放心了。就蹲在鸡笼口默默地祈祷:快些下吧,快些下吧,不然天就要黑了,我叫你叫祖宗行了吧。

刘春生正独自一人在鸡笼口嘀咕,妻子杏花背着背篓,扛着锄头,满头大汗地从山里回来了。见状便问,春生你在那里搞什么?刘春生一下羞红了脸,忙说没搞什么没搞什么。站起身,用手拍拍身上的灰尘,随妻子进了屋,问:“茄子冲那块地挖完了?”

“明天怕还要半天呢。”杏花答道,忙舀来一盆冷水洗手脸,毕了拿着碗筷准备吃中饭。

刘春生说:“吃饭哪有菜?”

杏花问:“你没做饭?”

刘春生说:“我在写那篇小说呢。”

杏花略带责备地说:“晓得我挖地回来要吃中饭的,就只顾自已,一点也不心疼人。”

刘春生说:“我也没吃呢。早上还剩有饭,你炒菜吃就是。”

这时,外边传来母鸡“咯咯”的唱叫声。刘春生拔腿就往外跑,奔到鸡笼口一瞧,果然下蛋了。兴奋得拿起蛋跑进房里,用一只小布袋子将原来的两颗蛋和刚生的这颗蛋一齐装了,拿着信就往外跑。

杏花问:“你去哪里?”

刘春生说:“我去镇上寄稿子!”

杏花说:“菜一会儿就炒好了,你吃了饭再去吧。”

刘春生说不饿,走了。

刘春生所在的村子叫筛子村,是座落在雪峰山脉中段的一个十分偏远的苗寨,门前是这一带闻名的沅江。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这里根本没有公路,去镇上要行走十多里的沿河山路。此时虽然只是下午三点多钟,但太阳却被高高的山峰遮住了。刘春生怕邮局的同志到时下班,所以走得很急,在无人处还一路小跑;当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赶到镇上邮局时,那位邮递员正准备下班。刘春生忙叫住他。由于刘春生经常投稿,彼此很熟。不过,那邮递员对刘春生并不以为然:作家就那么好当的?你以为你刘春生就能当作家?不过表面也不得罪他。于是就问:“寄的什么稿子?”

刘春生有些得意地说:“这次是小说。第一次写小说,自我感觉还不错。”说着将封好的信稿递过去,并将三颗鸡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邮递员正准备称信件重量,见刘春生又和以往一样准备拿鸡蛋抵邮票钱,忙住了手,很不高兴地说:“怎么又是鸡蛋?快去换了再来邮信吧。”

刘春生说:“就卖给你就是,刚生的新鲜蛋呢。”

邮递员没好气地说:“上几次你抵邮票的蛋都还没吃完,好几颗已坏了,被我扔掉了。”

刘春生哀求道:“临时到哪里卖呢?你又急着要下班,干脆还是你买了算了,真的,这还是刚生的新鲜蛋,可以放些时间的。”

邮递员朝刘春生挥挥手,厌恶地说:“这蛋我真的早就吃腻了,我看到蛋就烦。你赶快到别处卖,我等你。快点。”

刘春生没办法,只好将三颗鸡蛋装进布袋,对邮递员说一声那你等我一会,拔腿就出门往邮局的上段跑去。

刘春生在那里转了一圈,问了一些人,有的人不买,而有些人愿买却又因价格原因而终未买成,只好忙踅回,想到邮局的下段去,经过邮局门口时忙朝邮递员打声招呼,说蛋还没卖掉,让邮递员等一等。说完又马不停蹄地朝下段跑去。

在下段转了一圈,情况和刚才一样,有的人不买,而想买的人又只想贱买,而刘春生觉得贱卖了肯定不够邮资,所以又没卖成。又怕邮递员等不急走了,忙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跑回邮局。

邮递员问卖了吗?

刘春生喘着粗气说还没有,你再等会儿,说着又准备往外跑。

邮递员见刘春生实在有些可怜,就说:“我没时间等了。你把鸡蛋拿来,我明天送人算了。下次一定先将鸡蛋换了再来寄信。再不和你搞这些事了。”

刘春生忙感激地说:“再不用鸡蛋抵邮票了,下次一定换了钱再寄信。”忙将三颗鸡蛋递过去。又问,“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冷淡地说:“没有。”一边帮他寄信。

刘春生说:“那几首诗寄了一个多月了,按道理应该回信了,莫不是丢了?”

邮递员说:“信一般是不会丢的。可能是你写的稿子不行。刘春生哇,只见你寄稿子,又不见发表出来,赚个稿费。搞得连寄稿子的钱都没有,还写什么写?难得费心呢!”

刘春生听了,觉得不好意思,忙分辩道:“你以为稿子是那么容易发表的?其实我也发了一些东西的。”刘春生说的是实话,自从事业余创作以来,也确实断断续续在一些报刊上发过一些作品的。

邮递员不屑地说:“那些小打小闹的有什么用?”

刘春生突然发觉邮递员的轻视,声音陡地提高了八度:“什么都有个过程,我相信自己一定会写出好作品来的!”

邮递员见刘春生有些生气,惊愕得一愣,觉得这种人真不可理喻,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刘春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怕得罪了邮递员,忙装着无所谓地说:“其实我也是写着玩,又不想将来成名成家。有我的信,麻烦及时给我捎去哟。”

邮递员说一定一定。

从邮局出来,想起邮递员刚才的话,刘春生心里一阵惭愧,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发现了似的。但他天生就是一个决不服输的性格,别人越瞧不起他,他就越要做出点什么让别人瞧瞧。他想:总有一天我会写出有影响的作品来的,说不定还会一鸣惊人!到那时让你们瞧瞧。不禁又想起前段时候寄出的稿子,怎么都不回信呢?是稿子在路上丢失了,还是稿子写得不行?或者是编辑没看?他总认为有几篇稿子还是不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管他呢,想那么多干什么。古话不是说:“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么。不要总是想着过去,要时时放眼现在和将来。自已目前这篇稿子就不错,说不定编辑看了很欣赏,立即就回信,说不定会发头条,一炮就打响了呢。一路上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

回到家时,天已黑好一阵子了。杏花已吃过饭,正坐在用松块燃着的亮旁做针线活。见刘春生回来,忙放下手中的活,给他端来饭菜。刘春生没吃中饭,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实在是饿坏了,一阵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过饭,刘春生坐下来,得意地对杏花说:“这篇小说肯定会发的。”“能发就好嘞。”杏花安慰他说。

刘春生说:“你随便说个字。不要想,随便说。”

杏花知道刘春生又是测字,看稿子是否能发表。刘春生每次寄稿子都要玩这些把戏,却从来未灵验过,杏花其实不信这些,就说:“不用测字,这次肯定能发。”

刘春生说:“你怎么晓得?”

杏花得意地说:“凭感觉。”

刘春生可怜巴巴地说:“你还是说个字!说罗说罗,别想,无意说个字,有意讲就不灵了。”

杏花觉得刘春生真有点可怜,有些于心不忍。就故意选好的字说:“好。”好,好……”刘春生嘴里不停地念着,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好,好,前面一个女,后面一个子,嗯,阴阳相合,好,这篇小说看来一定能发表。你说呢?”

杏花说:“我早就说一定能发呢。”

刘春生站起身,对杏花说:“你把亮烧旺些,我洗把手脸,写篇散文。”

杏花心疼地说:“你今天太累啦,休息一晚,明天再写吧。”

刘春生说:“不累,现在有灵感呢,写东西就靠灵感,灵感没了,再想写就难啦。”

杏花知道刘春生的脾气很犟,一旦决定了的事是劝不了的,就把亮烧旺,将一张小桌子摆到亮边,又将需要的稿纸、笔墨一并拿来放在桌上。刘春生洗毕,便坐在桌前,一副庄严的表情,开始写起文章来。时令已是五月,天气有些闷热,那些蚊蝇之类的东西也早已开始活动了。杏花泡上一杯热茶摆在桌上,就拖把椅子坐在刘春生的身边陪他,不时地用扇子替他扇扇风、拍拍蚊子,令刘春生很感动,就停下笔,对杏花说:“杏花,我一定会成功的。我也一定要成功,不然对你不住呢。”

杏花鼓励他说:“我相信你肯定能成功。”

刘春生笑着说:“你怎么能这样肯定呢?” 杏花说:“因为你这人做事有恒心。”

刘春生得意地说:“杏花,你看准人了呢,将来我当作家会好好地待你!”杏花小嘴一噘,揶揄道:“也不害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

刘春生急了:“你不信任我?我一定会成为作家的。”

杏花见刘春生认真了,忙说:“谁说我不信任你?不信任你,我会嫁给你么。”

刘春生听杏花这样一说,想起杏花嫁他的种种经历,心里更为感动,便柔声说:“杏花,我晓得你跟着我受了很多苦,到时我会好好报答你的。”见杏花正一脸柔情地望着自己,想起杏花正怀有身孕,而家里的一切活都靠她做,心里一阵愧疚与怜爱,忙说,“天太晚了,你先睡去吧,明天还要干活呢。”杏花说:“反正我一人也睡不着,还陪陪你吧。”说完却“咯咯”地大笑起来。刘春生不知她笑什么,也禁不住咧着嘴陪着她笑。使杏花更笑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刘春生靠近松块亮,脸上沾了一些油烟,刚才被他用手一抹,弄成了一张大花脸。刘春生自己不知道,跟着杏花一笑,那张脸就更有意思了,差点没把杏花笑背了气。杏花笑够了,才拿来帕子给刘春生抹干净。经这一闹,刘春生的写作兴趣也淡了,就说,杏花,你将笛子取来,我吹支曲子给你听。刘春生的笛子吹得不错,平时写作累了或闲时来了兴趣,刘春生就吹笛子给杏花听。杏花也最爱听他吹笛子。

杏花说:“夜这么深了,别人都睡了,吹笛子会吵着别人呢。”

刘春生说:“笛子就是要夜深人静时吹才动听呢。”

杏花就取来笛子递给刘春生。于是一曲非常轻灵悦耳的笛声,带着一个瑰丽的作家梦,带着一对青年男女美好的向往,在筛子村的上空缠绵、萦绕……

转眼到了快插中稻秧的时节了。村子里的人家大部分都已犁了二趟田,刘春生家里没牛,一趟田都还没有犁。刘春生没事一样,可把杏花急死了。这天杏花起了个大早,去娘家借牛。筛子村到娘家苦树界回转二十多里山路,她想下午赶回来,因此走得很急。她娘见她来得这么早,心里早已明白了几分,很不高兴,埋怨道:“这么远的路,你让他来不行吗?什么事都靠你,你将来有亏吃的。”

杏花说:“他不好意思来。”

她娘说:“还怕不好意思,脸面那么大,怕不好意思,自已家里就要什么都有,莫向别人借。”

杏花分辩道:“也不是说不好意思,他昨晚熬了夜,没睡好,所以我就来了。”

她娘一听,一下来火了,说:“你总是护着他!熬夜,写写写,你跟着他明天屁股都要扯得露在外面的。他那样子能写出个名堂来,我挑箩筐大坨屎吃!”

杏花不服气地说:“别那么小看人。古时候许多读书人都那么穷,别人都瞧不起他们,可他们有些人后来还中了状元呢!”

她娘挖苦地说:“是是,你家刘春生将来也要中状元的,到时把你封为诰命夫人的。”气得杏花开不了口。

刘春生的岳母娘不喜欢刘春生,可以说是恨死了刘春生。她一再对别人说刘春生拐走了她女儿,是个大骗子!刘春生的岳母娘一直不同意杏花和刘春生的婚事,觉得刘春生无父无母,又无兄弟姐妹,孤单单的一个人,没人相帮,家里穷,而且懒,又不务正业(她从来认为刘春生搞写作是不务正业)。但杏花不知中的什么邪,她娘说的这些她却一点也不在乎,生死愿和刘春生好。见父母反对,竟跟着刘春生私奔了。八十年代初根本不能同现在的开放同日而语,女孩子与人私奔是天大的丑事。气得杏花的父母差点寻了短见。后来杏花的父母邀了家族几十个人追到筛子村,而刘春生和杏花却闻讯躲了。杏花娘兴师动众没寻到杏花,更气得不得了,也就顾不得羞了,就在筛子村里破口大骂,说刘春生是个大骗子,拐了她女儿,不得好死!心里又心疼女儿,骂过后又哭。骂过哭过,心一横,抹一把泪,说养的这个女,不听话,丢父母的脸,死不争气,罢了罢了,只当老虎叼去了!招呼众人回去了,再没找过杏花。却放出话来,不认这个女了。竟有年余时间不相往来。后来经好心人调解,才开始慢慢走动。但杏花的父母对刘春生一直成见在心。只苦了杏花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杏花娘发泄了一番,瞧瞧女儿那张削瘦的脸,想起女儿已怀了几个月的身孕,这么老远地来一趟也不容易。不管怎样,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不疼她也没人疼。就忙着煮中饭,又从楼上的肉柜里取一块腊肉下来,选精的切了一大块炒了。吃饭的时候不断地将精肉往杏花碗里挟,只劝杏花多吃些。又说:“我晓得你家没杀年猪,几次想给你捎块去,但一想到那个骗子也要吃,我就硬是不想捎。你想吃肉就过来,你现在怀有身孕,要多吃些好的,功夫少做点,要注意身体。”

杏花心里很不是滋味,再好的东西也吃不出味,只是不置可否地应着她娘的话。

杏花娘又说:“冬天里你老弟结婚,你两个姐姐家里都比你家好,看到时你怎么做得起人罗。”

杏花说:“娘你放心,到时我的礼不会比两个姐姐来得少的。”

杏花娘说:“不是娘想你来好多,只是到时比不上她们,你自已低人。你年纪还小,有些事还搞不明白。”停了一会,又感慨地说,“你们几姊妹中,父母最疼的其实是你,原以为你将来会最好,没想到,唉,不讲了,这都是命。”

杏花只埋头吃饭,不吱声。

杏花娘就说:“牛今天还牵不得,你爹正在犁田,还要两天才能犁完。到时你让那个懒家伙来牵。”

杏花仍埋头吃饭,不答话。

吃过饭,杏花说:“娘,我要回去了。”

杏花娘说:“这么远的路,就回去干什么?歇一晚,明天回去吧。”

杏花说:“家里的猪不放心。”

杏花娘没好气地说:“他在家难道猪食都不晓得搞?真的是懒!看今后你们怎么办。”

杏花说:“天还早呢。”执意要走。

杏花娘见留不住,叮嘱说,现在有身孕了,要注意身体;重活少做点,别什么都顾着他。也就作罢。

杏花匆匆地往回赶,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天气很热,走不了几步已是满头大汗,翻过两座岭,再爬到一个山垭口,觉得实在累了,就坐在垭口的一棵大树下歇息,想到此行未借到牛,反受到娘的一顿奚落,心里一阵难受,不知道刘春生将来是否有出息,长此以往,往后的日子真的怎么过呀!且不说往后,摆在眼前的几件事她就不知道怎么了难:下半年老弟要结婚,自己又要生孩子。家里穷,而刘春生又挣不来钱,老弟结婚的礼物和生孩子后送“竹米”的开销从哪来呢(苗家习俗:凡女人生孩子后大约十天左右,女方的娘家人或各自的亲戚朋友会相邀来庆贺一次,叫送竹米)。这样一想,不觉流下泪来。又想,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生死愿意嫁给他刘春生。自已到底图他什么?家穷,人也并不是长得好。难道图他会写文章?说不清。一想到写文章,想到刘春生写文章的那种忘我劲头,杏花的心里又略觉安慰。古时候,许多读书人不也是一贫如洗吗,一朝出头了,什么就有了。凭着刘春生的执著精神,说不定有朝一日真能出人头地呢。这样一想,心里似乎一下踏实了许多。忙抹了一把泪眼,又匆忙地赶路了。

毕竟怀有身孕,紧赶慢赶,到家还是天黑了。刘春生正满头大汗地赤膊在一堆松块亮旁写什么,见杏花回来了,十分高兴地站起来,说:“杏花,我今天写了五首诗!都很不错,我给你念念。”说完便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杏花嗔怒地说:“癫子,你还没吃饭吧?猪也没吃吧?”

刘春生说:“人都没吃,猪哪有吃的?你也没吃吧?”

杏花高声说:“我昨天都已吃过了。”

刘春生一愣,立即觉得后一句话问得唐突。忙说:“那你赶快做饭,我帮你。”于是两人赶紧做饭。

刘春生吃过饭,立即就坐在桌旁去翻看他写的诗稿去了,并强烈地期待着杏花做完事好听他朗诵诗。度日如年般待杏花做完事,刘春生说:“杏花,你过来,我给你读一读这几首诗,真的不错。”

杏花说:“别人家的二趟田都犁完了,你还一趟都没犁,一天到晚总是诗,不要吃饭的吧?”

刘春生说:“我明天犁田去就是,现在又不能去犁田。”哀求一般地说,“你听听罗,真的写得不错。”

杏花说:“明天犁田去,牛呢?”

刘春生不解地问:“怎么,你没借到牛?”

杏花怕说了真情,刘春生心里不好受,就撒了个谎,说:“娘家里的牛病了,自家犁田都是到别人家借的牛呢。”

刘春生说:“那怎么办呢?”

杏花说:“怎么办?借牛呀。”

刘春生说:“借?问谁借?我才不好意思去借呢。”

杏花说:“不好意思借,难道你不犁田了,不插秧了?”

刘春生说:“那你去借吧。”

“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好意思借呢。”杏花也不愿意。

刘春生便哄杏花说:“女人借东西还好借些。你看哪个家里缺插秧工,到时一个牛工换两个人工,别人肯定会换,你到时给别人去插秧,你插秧又快哪个不乐意呢。”

杏花说:“我才不去借。多丢人。”“不愿去就算了。”说完又翻他的诗稿去了。

杏花捱不过他,待了一会儿,便点燃火把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杏花回来了,说牛借到了,二叔家的,一个牛工换两个人工,后天可用。并说明天她去割牛草。刘春生一听,很高兴,说现在你可以安心听我读诗了吧。杏花苦笑着摇摇头,说真拿你没办法。

于是,刘春生就很认真地读诗给杏花听。

第三天早饭后,刘春生扛着犁,牵着牛,杏花背着耙一起去犁田。他们决定

将较远的沙子冲的田先犁。来到沙子冲的田边,杏花放下耙,就立即去给田里引水,刘春生则开始慢吞吞地架犁犁田。杏花将水引入田后,就在田里捡拾一些石头和杂物,毕了,对刘春生说:“你也快点,别无精打彩地像混日子一样,两个人工换一个牛工呢。”

刘春生有气无力地说:“昨天熬了晚,一点劲也没有。”

杏花说:“再没劲也要顶住这一天,我昨天就劝你说,今天要犁田莫熬夜,你硬不听。”停了一会又连哄带求地说,“借别人的牛不容易,再累也就这一天,我这就回去给你做中饭去,还有一颗蛋,给你作中饭菜,啊?”

杏花回去后,刘春生就更没心思犁田了,脑子里全是小说、散文、诗歌里面的东西,田也犁得东倒西歪,一点也不规范。他糊糊涂涂地犁了几圈后,突然灵感来了,有一首好诗一蹦就出来了,忙喝住牛,奔上田埂,从原来脱在田埂上的衣服口袋里取出随身带来的笔,又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找纸,却忘了带,只急得团团转。突然灵机一动,忙脱下穿着的背心,低着头,飞快地在自已的肚皮上写了起来。他人瘦,肚皮皱皱的,他就用手将肚皮扯平一片,写几句,再扯平一片,写几句。刚好将肚皮写满,一首诗也写完了。他站起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里觉得爽极了。正准备一心一意去犁田,一只脚刚伸进田里,却又像被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因为潜意识里,灵光一闪,又一首诗不可抗拒地冒了出来!但肚皮上已写满了,写哪里呢?真急死他了。猛地,他几下就将长裤子脱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伸展双脚,低下头,全神贯注地在两边大腿上刷刷地写了起来。直到杏花送中饭来了,刘春生还满头大汗地在那里写。杏花以为刘春生犁田不小心受了伤,走近一看,又气又急,禁不住高声叫了起来,说刘春生你真的发癫了是吧?好不容易借来了牛,你却还一点都不急,瞎折腾。你是要急死我是吧!

刘春生却并未在乎杏花生气,站起身,仍得意地说:“他娘的,一会儿写了四首诗!感觉不错,嗯,不错不错。”

杏花忍无可忍,生气地说:“春生,你再这样,我真的什么都不管了!”竟鸣鸣地哭了。

刘春生见杏花真生气了,忙陪笑着说:“我这就去犁田我这就去犁田,哦,稍微等一会儿,让太阳把墨水还晒干点儿好吧?”

杏花呜咽着说:“我又不是不让你写,可这是向别人换的牛工呢,要写,过了这一天也不迟哦,可你硬是不听。”

刘春生安慰道:“你急什么罗,反正我今天一定将该犁的田都犁完,就是天黑我也要犁完,你放心。”

杏花说:“你好不懂事,借的牛,你做到天黑,别人会怎么想?你下次还想借吗?”

刘春生忙说我这就去犁,下午一分钟也不歇了总行了吧。就准备行动。

杏花见刘春生这样,心里对他又气又疼,忙说:“也不靠这会儿,先吃饭吧。”

 

刘春生寄出去的稿子几乎全都泥沉大海,正值绝望之际,突然收到发了一首小诗的本市日报,这使他又兴奋了好一阵子。杏花也替他高兴,不时地给他鼓劲。刘春生写作的劲头又空前高涨起来。没日没夜地写,不停地往外寄,有些稿子还投给中国有名的文学期刊。同时心里蕴藏着一种必胜的信心和期待。这样兴奋地忙乎了一阵子,又不知不觉地蔫了下来。寄出的稿子不说有发表和采用的消息,就连退稿信也没有一封。刘春生又陷入了一种终日惶惑与疑虑之中,坐立不安。不时地作许多主观的推断:莫非稿件中途掉了?可能编辑出差了没回来,稿子还没来得及看?或许是准备采用而采用通知在路上丢了?又想:肯定是稿子不行,或许是稿子的题材陈旧了,立意也不新;或许是叙述方式老套了?不不,他觉得每一篇东西都是经过严格思考的,不管是题材的筛选、立意的确立,以及人物、事件的安排都是比较新的,不存在稿子不行的问题。但为什么不发表呢,而且连退稿信也不回呢?!只急得刘春生整天茶饭不思,坐卧不安,心神恍惚,做工就更没心思了。他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来到屋子下的路口,蹲下来,满脸忧郁地朝通往筛子村的大路口张望,一呆就是很久。有时会早早地来到村路口,满怀希望却又是装做不经意的样子等待着在村小读书的学生们回来。只要学生们在村头的大路口露头了,他的心就会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说不定哪家杂志社来信了,说不定会发头条呢!但马上又克制自已:不能太向好的方面想。事情往往这样的,你越朝好的方面想,事情的结果就越是很坏的。于是,他又想,这次肯定也没信的。但这又实在不是自已所想的结果。就又觉得,这次无论如何也该有一两封回信的,不信,就赌一回。就顺手在身边捡一块扁扁的石块,用小石子在石块的一面写上“有”字,一面写上“无”字。然后双手捧着石块,闭上双眼,凝神定气,心念全无。突然将石块往空中一抛,如此三番,却并不如意。就在心里说:上次不算,依这次的。往往也不如意。又玩,并发誓绝对就这一次。这样白忙一阵子,说不定学生们就回来了。还隔老远,刘春生就会高声地问某个孩子:有我的信吗?回答可想而知。刘春生不放心,又细问第二个孩子,回答仍是一样。刘春生仍是不死心,又问是不是邮递员送信来了,而老师忘了让学生将信带回来?等等。待确定确实没有信后,刘春生就反复叮嘱孩子们,如有信一定给他带回来。心里却想:明天肯定会有信来的。并密切注意村子里谁去镇上的动向。知道谁将去镇上,刘春生就去央求他(或她)一定到邮局看看是否有他的信,若有一定替他带回来。有时故意找一点小事,却以许多很充分的理由让杏花去一趟镇上,实际上是让杏花去邮局看看是不是有他的信。杏花明知道刘春生的用意,仍是心甘情愿地往镇上跑一趟。

仍旧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信件到来。刘春生先是失望,而渐渐变得绝望了。内心深处是终日的烦躁不安,继而忧郁。久而久之,竟出现浑身不适之感,总觉得自已患了什么不治之症。早上起来刷牙时就会遏制不住地干哕,仿佛将心都要呕出来似的,但除了呕出满嘴的清水却什么也没有,待到后来清水里竟混合着缕缕血丝。但每天都要这样长时间地呕一阵,心里才好受一些。他根本不知道这就是书上说的呕心呖血,认为自已肯定患了什么大病,心里又增添了许多担忧。他根据自已的一些症状,不断怀疑自已的病。有时怀疑自已患上了胃癌,有时又以为是肝癌……又认为自已头部是否有问题。于是经常去村门诊室去诊断买药。却总是没钱,赊账多了,医生就不耐烦。说不用吃药了,没什么大病,是忧虑太多而出现的神经官能症。少写点东西,少想点问题这病就没了。刘春生却坚决不相信,在心里骂医生:放你娘的屁,你才有神经病!他将神经官能症当作是神经病。有一次医生又这样对他说。他大怒,将那医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段时间他像和谁赌气似的,不再看书也不再写。自我感觉不好时就买些药来吃。没事的时候就拿把椅子靠在某处,闭目凝思,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家里的事一点也不想做,脾气却变得越来越坏。看着刘春生的样子杏花心里也难受,却一点也帮不了他,想到自己不久就要生了,老弟又要结婚,而家里无一分钱,反欠了许多药钱,心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刘春生仍一点不急的样子,怎么办呢。一天,趁刘春生情绪好点的时候,杏花小心翼翼地说:“春生,眼看着我就要生了,家里什么也没有,送‘竹米’怎么办呢?本来我们的婚事,很多人都不同意,又是这样草草结的婚,如果送‘竹米’也搞得不像样,别人会更瞧不起我们的;再说弟弟的婚事也快了,到时我们去的礼物比不上两个姐姐,自已也丢人呢。”

刘春生轻描淡写地说:“送不起‘竹米’就不送,有什么了不起的?送来迎往的,我向来就烦。”

杏花说:“不大送,小送还是要送的吧。到时候,我娘,我外婆,我姐姐她们肯定会来看看的,总还是要准备些东西吧!”

刘春生说:“到时再想办法吧。”

杏花半天没作声。过了一会,杏花又小声地说:“弟弟结婚总还是要去得像样点的,不说比上两个姐姐,也不要太差了。不然自己呆在那里也不好意思。”

刘春生一听,心里一下不高兴,没好气地说:“提起你家里的事我心里就烦,若不是你父母死命地阻止我们,我们会闹到如此地步?这倒好,逼得我们如此做了,他们一分一毫没花给我们,反说我们的不是!还说你老弟结婚要去得好点,他家里有事,我人都懒得去,你要去,就你一个人去!”

杏花解释道:“过去的事就算了。既然现在两家又往来了,我们就别再记恨了。不然你家也没有什么亲人,把他们得罪了,若遇个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亲戚也没有。再说,父母毕竟生养了我一场。”

刘春生说:“不要提你父母,你把他们当父母,他们把你当女儿吗?你就光光地跟我来了,你父母给你买双鞋、买床被吗?连颗补衣的针都没给你买。”噎得杏花无话可说。

杏花想了想,只好转过话题,说:“不管怎样,家里还是要用钱的。你身体不好,又欠了那么多药钱,总要还吧。”

刘春生说:“药钱不用你操心,到时候自然会了结的。”又安慰杏花说,“别想那么多,人都有命的,顺其自然吧。”

杏花说:“你说得轻巧,孩子生下来,衣服总是要穿的吧。”说着,眼圈禁不住红了。

刘春生无可奈何地说:“我身体不好,况且也没有挣钱的门路,有什么办法呢。”

杏花说:“我也没要你现在就挣多少钱来,你身体不好,就在家里歇歇。这样吧,听说在外面背矿石一天还能背个十块八块钱,我想改天也跟她们背矿石去。”

刘春生担心地说:“你挺着个大肚子,背矿石那么重的活你受得了?”

杏花倔犟地说:“我一回少背点就是,总比呆在家里强。别人一天背八块,我背五块或者三块总可以吧。”

刘春生见杏花去意已定,自己目前也没有其他什么好办法,叹了口气,说:“你硬要去就去吧,注意一点就是。”

于是,第二天杏花带了些换洗衣服和菜、米等东西,同筛子村的几个女人去远处背矿石去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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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跃儒,又名刘耀儒,苗族,湖南沅陵县人。1999年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作家班。长期从事编辑、记者工作。迄今已发表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及“名家访谈”150余篇(部),诗歌600余首。多篇(部)中短篇小说、诗歌被转载并选入《当代中国少数民族作家文库·苗族作家作品选集》《新时期湖南文学作品选》《2022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等多种选本及年选。其短篇小说《都市里的樱桃花》获第七届“PSI-新语丝”网络文学奖、《鱼晾坝》入选2006全国新乡土小说大赛征文,中篇报告文学《一个盲人的励志人生》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6:中国报告”中短篇报告文学专项工程征文。出版文学作品多部。


校对|刘云云

一审|孙玫  二审|彭文澜  三审|满笺image.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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