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擂茶
作者 萧潇
去年我和先生回家探亲，汽车刚驶入梅城车站，侄儿就迎上了我们。回到家，老嫂子已经打好擂茶，站在门口翘首等待。本来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可一碗擂茶却撩起了我的思绪万千。
家乡的擂茶―安化擂茶,是一种具有地方特色的传统美食。打擂茶有专门的工具：陶瓷擂缽和擂茶棒。擂茶棒是用山苍子树或桂皮树制作而成的，用这样的擂茶棒擂的擂茶，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打擂茶时，先把茶叶、生姜、山苍子和炒香了的花生仁和芝麻等料放到擂缽里，用擂茶棒擂碎。擂茶也要讲技巧，手要握在擂茶棒的支点上，使擂茶棒游刃有余地在擂缽里打圈，这时茶味四溢，满屋飘香。擂得越细，喝起来口感就越好。擂茶料擂好以后，把煮好的米浆倒入擂缽，加入适量食盐,调和均匀，一缽香喷喷的擂茶就制作好了。
插图1（擂茶）
喝擂茶还得要有下茶的小吃，方言称为“伴茶”，是炒香了的花生、葵花籽、南瓜籽、红薯片和酸嘢、坚果、糖果点心等等的总称。
家家有一个木制的茶盒，可以提着走，茶盒门上还有雕刻。里面是九宫格，九宫格也是上好的木料制作的，每个格子四边都是镂空的雕花，整个茶盒上的是朱红色的漆，颇有几分精致。九宫格的每个格子放一个碟子，每个碟子盛一种伴茶，这在我们家乡习惯称作“九个碟子”。
插图2（茶盒） 插图(3)九个碟子
喝茶的时候，先把茶盒里的九个碟子摆在桌子上，碗里盛满擂茶，擂茶上面还撒一些香脆的花生米、芝麻和黄豆。大人小孩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下来，一边喝着香喷喷的擂茶，剥着花生，嗑着瓜子，嚼着酸酸甜甜的酸嘢，一边聊天。旁边还有一个专门舀茶的，喝完一碗又给舀上一碗，喝撑了还在劝“再来一碗”。“刚吃过饭肚子盛不下了”，舀茶的一边快言快语“茶有茶肚子，饭有饭肚子”，一边手脚麻利又给舀上一碗。大家都喝得十分尽兴。
插图4-5（喝擂茶）
寒冬腊月，只要哪家打擂茶，就把大伙叫过去一起喝擂茶。主人打好米浆，煮好饭豆和玉米，和擂茶调和在一起，还腌好了一大缽子酸萝卜。大家围着火炉而坐，主人干脆不用九个碟子了，素性用手抓，大把大把的伴茶抓给大家，大家呢习惯地扯起衣兜接过来。一边喝着热乎乎的擂茶，一边烤火聊天。小朋友端着小碗，碗里放着瓷羮，走近擂缽旁边，小声地跟舀茶的说：“要脚脚”（指沉底的豆豆和玉米）。他们坐在小板凳上，吃得十分起劲，有的把茶水滴到了衣襟上，有的豆豆滚落到了地上，又连忙捡起来塞进了小嘴巴。吃得打起了饱嗝，还伸出舌头舔着瓷羮，亮晶晶的小眼睛还盯着那擂缽。大家几碗热乎乎的擂茶下肚，肚子饱饱的，身子也暖暖的。
夏日炎炎，食欲不佳，喝擂茶是最好的选择。擂茶时添些生花生米和生芝麻，煮点绿豆和嫩玉米，同擂茶调和在一起。把擂缽端到堂屋里的大方桌上，把腌好的黄瓜、蕌头摆上来，桌子上还放一个拼盘，各种伴茶盛在盘子里。大伙一边喝擂茶，一边乘凉。夏天喝擂茶比吃什么都舒服，比吃什么都过瘾。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在家乡教书，时常有学生家长请我们全校十几位老师去喝擂茶，那场面可谓是茶宴丰盛，谈笑风生。
家乡还有种特别的习俗，叫做“送茶”。如果村子里哪家盖房子，要请匠人和零工，我们老家的习惯侍候工匠一天三顿饭两缽茶，这家的主妇实在忙不过来。吃饭的人多，蔬菜也紧张。那么邻里乡亲互相帮衬，送茶送菜。把九个碟子和擂好了的擂茶料一起装进茶盒。然后一头挑着茶盒，一头挑着一篮新鲜蔬菜，送往盖房子的人家。主人只需用开水把擂茶料调和，把九个碟子摆出来，工匠们就可以喝到可口的擂茶。
我们家乡朋友来了，擂茶当先；贵客来了先上擂茶，然后好酒款待；凡是红白喜事，客人到了，先喝擂茶，再开酒席；现在连打麻将、玩牌，牌馆里也要招待擂茶。我们家乡一年四季天天有擂茶，处处有擂茶，只要你想喝，随时可以来几碗。
我们家住在离梅城不远的萧家冲，冲里有四户人家。每年的大年初一拜新年，我们小孩子最积极。一大早起来穿上新衣服，结伴挨家挨户去送上新年的祝福。每到一家，都要给我们每人一小撮箕伴茶，伴茶里还有糖果咧。小撮箕是用楠竹的笋壳叶手工制作的，很可爱，可盛半升左右的东西。再给一对印子粑粑，还给六张佰圆元的大红票子，真是爱煞人啰。第一套人民币的壹佰圆面值相当于现在的壹分钱，可那个年代六佰元可以敲两块米糖或买两个鸡蛋。我们先是把伴茶兜在上衣口袋里，口袋装满了，就把帽子取下来盛伴茶，到后来只好把罩衣脱下来，用带子把两只衣袖的袖口扎紧，把伴茶盛在衣袖里，然后把衣服挂在脖子上，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冲里四户人家都准备了新年的第一缽好擂茶，九点后大人开始轮流拜新年送吉利，一天下来四顿擂茶，还有糍粑、甜酒，哪里还能吃得下饭。我们小孩子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拜完了年就去打地老鼠（陀螺），跳绳、踢毽子，如果下雪就去堆雪人。每年的大年初一，是我童年时代一年当中最快乐的一天。
我们萧家冲哪家有人过生日，其余几家都要奉上一缽擂茶，当作生日礼物，其他人也都跟着沾光。
我是一九七八年离开家乡去外地工作的，先去湖北黄石市，后到广西南宁市。几十年打擂茶的工具随身携带，走到哪里擂茶就打到哪里。我们家已经形成了习惯，每个周日中午打擂茶，以茶代饭，吃剩的留着第二天当早餐。我儿媳妇是广西人，她不仅学会了喝擂茶，还学会了打擂茶，她的安化擂茶打得很地道，很受欢迎。来客人或安化老乡相聚，用擂茶招待，大家都感觉到格外亲切。
插图7（乡间喜事喝擂茶）
家乡的擂茶选料讲究，营养丰富，具有疏肠养胃、生津提神、清凉解渴和防风祛寒等功效。喝起来清香可口，百喝不腻。怪不得有的老人家到了临终之前还要喝几口擂茶才上路。
安化是擂茶的发祥地，起源于汉代，盛于明清，至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安化梅城镇已经成为红色旅游景区，家乡的擂茶吸引了众多的中外游客前来体验。它不仅仅是家乡的一种传统美食，更是一种文化传承和社会交往的重要方式。
作者介绍：萧潇，本名肖蔚卿。 湖南安化人，定居广西南宁，大专文化，中学化学高级教师，已退休。
校对｜刘云云 照片｜萧潇 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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