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路
作者 李泽中
河南省新乡市著名的郭亮村。之所以说这里著名，首先是因为这里是电影《举起手来》的拍摄地，也是河南方向欣赏太行山壮丽风光的主要景点，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着最早出名的“挂壁公路”。
（夜晚，车辆穿行于挂壁公路的山洞中）
所谓挂壁公路，就是由人工在悬崖绝壁上开凿的道路，而且这些道路大多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凿的，可以想象其中的艰辛。
坐上景区公交，在曲曲折折的盘山路上晃了半天，又通过了令人惊叹的挂壁公路，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郭亮村。
这是坐落在高山山顶的一处小村庄，四周全都是悬崖峭壁，为什么先人会选择这样一个交通如此不便的地方建村呢？听村民们说，是因为古代祖先们为了躲避战乱，从山西那边逃过来的，见此处易守难攻，更容易避祸，就在这里安了家。
郭亮村的“四大难”
然而，战争年代交通不便的优势，到了建国以后的太平年代就成了巨大的劣势了。
听村中老人宋保群讲，当年村里的人想下山，只有一条天梯一般的人工开凿的石阶，这条石阶几乎也是立陡的，又窄又曲折，还没有攀附之处，非常危险。
（郭亮村的石桥）
当时村里有着“四大难”，一是上学难。村里没有学校，从小学开始，所有的孩子必须每天上山下山去上学，夏天还好，冬天天短，孩子们上学放学的时候往往要摸黑上下山，而且石阶上容易结冰，更加危险，有一年冬天一个小女孩就是在上学途中摔下山去世了。二是看病难，村里有人生病，往往只能花大钱请外面的医生到村里来看病，最怕的就是生急病。有一次有一户人家的老人犯了急病，村里几个精壮青年半夜抬着担架一路小心翼翼把他抬下山，再找驴车送县城就医，折腾到天亮，送到医院了，人也没气儿了。三是买卖难，村里耕地有限，只能种一些粮食蔬菜，养一些家畜家禽，许多东西都要从外面采购，村里的农产品也只能运到外面去卖。当时政府规定，猪必须养到128斤才能出栏，所以村里的猪快到斤两的时候就要每天称一次，够128斤立即运下山送供销社，以免扛不动路上危险。四是娶妻难，由于当地交通实在不便，女儿嫁过去一辈子就见不了几次了，所以只有当地女出嫁，没有当地男娶妻，大多数情况都是“换婚”，也就是张家的儿子娶李家的女儿，李家的儿子再娶张家的女儿，不然村里的男青年很难娶到媳妇。
有了这“四大难”，村里生活的困难可想而知，长此以往甚至可能绝户。1968年，新选举出来的村支部书记申明信忧心忡忡，一直想给村里修一条路。
然而在那个没有掘进机、冲击钻、重型挖掘机的年代，在满是花岗岩的悬崖绝壁上开凿公路，又是何其困难，纵有愚公移山之志，却无开山裂石之力。如此又等了数年，直到有一天，申书记偶然接触到一样威力巨大的“新玩意”—炸药。
新时代的“愚公”
申明信遇到炸药是在1970年秋天，当时他和大队会计一起去看望本大队参加拓宽附近村子友谊洞的民工。申明信看到友谊洞，觉得其岩质和地型地貌与郭亮村的悬崖极为相似，并观察了民工们用炸药开凿岩石的场景，他断定这里能用炸药开山，郭亮村也一样可以。临走时，他特意嘱咐村民王怀堂和李章锁好好学技术，将来回村里我们也要开洞！
回到村里，申书记开始号召村民积攒经费，并着手研究开凿路线和计划。
1972年，经过精心准备，申书记买到了炸药和雷管，以及用来打炮眼的铁锤、钢钎等工具。农历二月二，他带领着13名村民，在没有任何电力、机器的情况下，打响了开山铺路的第一炮。
（当年开洞的郭亮村群众们）
据宋保群老人介绍，这13个人是有分工的，由于打炮眼要同时打四个，炸一次就要炸掉岩壁里的一块四方形，所以就要同时有四个人扶钢钎，四个人抡铁锤，三个人替补轮班并清理碎石，还要有两个人往返送水送饭，如此一来就形成了13个人的固定组合。但并非从头到尾都是固定的13个人，村里当时许多青壮年都曾参与过，只不过开凿公路期间，河南日报社的一位记者曾经来采访过开路的故事，为当时的13位勇士拍了照，所以后来有人误以为开凿挂壁公路的只有这13个人。
1974年2月，山路开凿到三分之一，意外发生了。由于村里没有通电，凿洞必须开天窗，否则洞里会黑暗一片。在开凿19号天窗的时候，团队核心人物、懂技术的王怀堂从天窗掉了下去，坠崖身亡。
（当年的施工现场）
死了人了，一时间乡亲们惊惧不已，没人敢再去开凿山洞。此外，村里的经费也用完了，没钱再买炸药、雷管和工具。
申书记面对这样的困难没有退缩和气馁，而是下山去“化缘”，前往各个水库工地“借”炸药和雷管，最终要来了一千斤炸药和一些雷管、引信。回到村里，他又挨家挨户动员村里的党员继续开凿山洞。他说:“怀堂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山凿了一半就停了，怎么给子孙后代交待，怎么让怀堂瞑目啊！”
在申书记的动员下，原来的团队慢慢又回到洞中，包括王怀堂的哥哥，开凿重新启动。
壁立千仞的太行山，养育了像花岗岩一样坚毅的人们。1977年五一，经过5年艰苦奋斗，用掉了4000多把八斤大铁锤，12吨六棱钢钎，1250米的郭亮洞终于凿通。亘古不变的悬崖绝壁被郭亮村的村民们打破了，这一代的郭亮人，终于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找到了一条“出路”。
（当年开洞时曾用过的铁锤和钢钎）
出山
山洞开通那一天，申书记从县里请了几辆大卡车来郭亮村参加通路庆祝，几辆大卡车在路过19号窗口的时候，纷纷鸣笛向为凿洞光荣牺牲的英雄王怀堂致敬。
（王怀堂烈士牺牲的天窗）
车开到村里，许多村民从未见过，纷纷驻足观看，这儿碰碰、那儿摸摸，感觉新奇得很。
为了让村民们出去“开开眼”，申书记把村里的老人们请上车，去县里看看，临走前逐一嘱咐他们不许说“山话（没见识的话）”。
但下了山、到了县城，还是有许多老人没忍住，尤其是那些从没离开过郭亮村的小脚老太太们，纷纷赞叹“原来山外面天这么大，人这么多啊！”
如今
1984年申明信去世，去世前他一再嘱咐乡亲们要把郭亮洞再修一修，让乡亲们走得更安全一些。
村里新支书就是宋保群，他没有辜负老书记的嘱托，组织乡亲们把洞再拓宽了一些，清除了洞顶可能掉落的石头，郭亮洞变得更安全了。
（作者与宋保群老人合影）
但只是做这些，并不能让宋保群感到满意，他要以老书记为榜样。为郭亮村做更多的实事，让村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首先想到的是修自来水，他在村里传统取水的泉水处修了一个蓄水池，并通过一根根管子把水送到各家各户，水龙头一拧就有水用，再也不用走山路提水了。
（村里的蓄水池也是一处风景）
除此之外，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旅游逐渐兴起，郭亮村由于凿洞过程中被多家国内外媒体报道过，因此很有名气，一些游客慕名而来，欣赏太行风光，探寻凿洞故事。
客人来了，肯定要吃要住，宋保忠书记就把村民按户排号，轮流接待客人，哪家接待客人哪家赚钱，村委会负责监督大家做好服务。要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客人住，把家里最好吃的食物拿出来给客人吃，要给客人带路、讲解，确保安全，让游客吃好住好玩好。
就是靠这样简单的接待服务，郭亮村的旅游业逐渐发展起来。如今，村里几乎家家开民宿，户户搞旅游，几乎都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宋保忠老人说：“最不济的，也安排他们当个清洁工，给村里公共区域搞卫生，各家民宿均摊一些钱给他们发工资，也穷不了。”
（如今的郭亮村，游人如织）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即便当年的郭亮村村民不自己开凿山洞，如今的政府也绝对会给他们开路，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倔强，即便在这个偏远闭塞的小山村也是如此，他们不等不靠，而是用自己的双手硬是在山岩中凿开一条路，毫无疑问，这要比等着政府给你解决问题令人敬佩得多。
再者，太行山风光虽好，但像郭亮村这样的太行山村其实有很多，为什么郭亮村在太行山旅游中独占鳌头呢？仅仅是其有挂壁公路吗？其实不仅是挂壁公路，而是开凿挂壁公路中所产生的故事。即便美如九寨沟这样靠自然风光取胜的景区，依然要编出许多神话传说来增强其吸引力，而郭亮村凿洞的故事不过是不到五十年前的事，堪比神话传说却是历史事实，许多当事人都还在世，可以为大家讲述当年的故事，这是比太行风光更为巨大的吸引力。如果当年凿洞的人们放弃了，也就不会有这样令人振奋的故事，也不会有人不远千万里来看一个“烂尾工程”，也就不会有今天郭亮村家家户户的小康生活。所以，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不能“我死以后，管它洪水滔天”，而是也要为子孙后代而努力。
郭亮村最适合什么时候去？不是春夏秋冬，而是人生失意的时候。来到这里，在亲眼目睹了郭亮村民花了5年时间在悬崖峭壁中凿出的公路之后，你会相信，人生所面对的小困难根本不算什么。
“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站在郭亮村的挂壁公路中，寂静无声无声之中仿佛依然回响着一声声开凿山洞的敲击声，这敲击声也敲打着我们的心灵，告诉我们，唯有靠自己改变命运，才是永恒不变的出路。
太行山养育了如同花岗岩一样坚毅的人们。
……
作者介绍：李泽中，80后，黑龙江哈尔滨人，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与文化传播者。毕业于吉林大学商学院，学术背景深厚。现就职于西部机场集团·青海机场有限公司宣传部，致力于文化宣传工作。李泽中曾主持编纂《青海省志·民用航空志》，展现了对地方历史的独到见解。其出版的文集《春水初生乳燕飞》收录了多篇散文佳作，文笔优美，情感真挚，广受读者好评。此外，他还在国内多家知名媒体发表过多篇（部）作品，影响力广泛。李泽中以笔为媒，传递文化之美，是一位值得关注的青年才俊。
校对｜刘云云 责编｜彭文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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