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远的磨声
作者 李占国
无法考究石磨源于何时何地、何人发明？如果知道的话，给发明人一个诺贝尔奖，是不为过的。试想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缓缓流过无数人的浪花里，哪一位的肚子不是用石磨碾出来的粮食喂饱的？
在我的家乡，有两种石磨：一种是比较小的，两扇园磨盘对合而成的叫小磨，直径大约五六十公分，外表较平整，只有那两扇接触面被凿成有棱有角的小沟，不甚整齐，乍看起来杂乱无章，总体细看，排列的还是错落有致。这种磨，底扇磨固定在一个木架子上，上扇磨盘转动，中间有个窟窿，叫磨眼儿。这种磨是用来磨面的，很少用畜力，人就能推动，它最忙的季节是在年关——那时家家户户都要淘米拉磨准备包粘豆包。
另一种大磨其实叫碾子，直径在一米到两米之间，底下是磨盘，上面是一个圆柱形的磙子，无论是磨盘还是磙子，满脸都是麻麻拉拉的。磨盘的中间立起一个木柱子，石磙子便以此为中心做圆周运动，这个碾子是我们村最忙的一个公共设施，它设在生产队西边的一个四面透风的小厢房里，坐落在地中央，磨道上被牛马长年累月的踩踏，已经凹下了许多。靠北山墙下，放着一架木制的大风车，碾子把粮食碾碎后，通过这架风车把糠皮吹净。就是这个小小的磨房，碾出了全屯人的希望；碾出了大姑娘们的水灵；碾出了小伙们的强壮。
记得刚上学时，就赶上了动乱，在学校里不知道学习只知淘气，放学后还要疯闹。北方的冬天，太阳是一个十足的吝啬鬼，每天都早早的收回它的笑脸，黑夜便像无边的苦恼，长久的笼罩着我们幼小的心灵。那时的我们，就在无边的黑夜里玩捉迷藏，而我躲藏最多的地方就是磨房。有时躲在大磙子后；有时爬上房梁；有时则钻进风车里，害得小朋友们一阵苦找。有时找不到了，就以不玩了回家睡觉相威胁。
记得有一次，天黑得邪乎，我又钻进了黑窟窿一样的磨房，刚爬上磨盘，就被什么东西拌了一跤，那东西还哼了一声。对于幼小的我又远离人们是够恐怖的，吓得我“妈呀”一声，站起身撒腿就跑，又被一堆冻得硬帮帮的牛粪绊了一个前趴子。小朋友们跑过来，见我吓哭了忙问咋回事，我指着磨房说里面有怪物，把他们也吓坏了，只好跑去找喂马的老更官，他提着马灯，领着我们，另一手还紧紧握着拌料的木叉子，咋咋呼呼的走进磨房，借着闪烁的灯光，看见一个醉鬼躺在磨盘上睡大觉，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忙把他叫醒，他边起身边说：“这......这炕太.......太硬，太.......凉”，我们把他送回了家。不然的话，寒冬腊月，他睡在寒冷的磨房里，也许会永远也不醒的。
少年时代，我逐渐能替大人干一些家务活了。有一次，也是冬天的一个夜晚，我正在昏暗的小油灯下读书，爸爸叫我去跟他碾米，我正看在兴头上，极不情愿地跟在父亲的身后走向黑乎乎的磨房。在我童年时经常爬上捉迷藏的梁柁上，挂着一盏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马灯，老黄牛戴着黑黑的蒙眼和铁丝编的箍嘴，慢悠悠的拉着碾子转着圈，我什么都不会干，干呆在一旁，父亲看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整天捧着书本，啥也不会干，往后还不成二流子呀？还是好好学学庄稼活吧，赶明个儿好养家”。
在沉重的磨声里和牛蹄的踢踏声里，我望着不知转了多少圈还没有走出原地的老黄牛，突然感到父辈的悲哀。顿时，我为人生的苍凉而泄气，低声道：“人活着，总不能像老牛拉磨吧？”父亲看看我，没有吭声。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没过几年，我们屯子通了电，生产队买回一台电动碾米机。于是，磨房里那个老掉牙的大碾子，正式退出磨房，隐居到村口的小河边。现代文明取代古老的历史，正是社会发展的必然。
前几年回家，在哥哥的粉坊里又看见久违的大磨，只不过有所改变，动力不再是牛而是电动机，转数也很快，这也是土洋结合的典范，中外结合的样板。我问哥哥为什么不用打浆机，他说大磨磨土豆，出淀粉率高。
一次和儿子路过一个村口，他指着躺在凄凄绿草里的石磨问我是什么，于是我给他讲了石磨的故事。他像听到外星人来地球一样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那两片简单的石板竟能磨出米来。
他问我为什么要把石磨放在村口而不放在村中，我告诉他这是一种古老的文化，中国人一向视石磨为白虎，白虎在人群中是不安宁的会带来厄运的，而在村口，就可以镇妖辟邪永保平安。
如今，石磨只能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躺在草丛中，回想着往日的辉煌与忙碌，对今人今事只能叹为观止。那些悠远的磨声，只能在老人的睡梦中找到。
作者简介：李占国，六十年代生于黑龙江。身为转业军官的他，兼具文武之才，不仅在军旅生涯中磨砺意志，更在文学世界里绽放光彩。作为诗人与作家，他笔耕不辍，著有长篇小说《边陲线上的绿色梦》，与人合作出版诗集《耕》，并主编《春水初生乳燕飞》文集，以其深邃的情感与独特的视角，在文坛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
校对｜张珊珊 编辑｜颜正坚 责编｜彭文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