靰鞡草
作者 李占国
靰鞡草，又称乌拉草。辞海上解释为一种植物，叶子细长，茎和叶晒干后，垫在鞋里，可以保暖。它属于莎草科作物，一般情况下生长在低湿地的塔头墩子上，是东北三宝之一，因为最初絮在靰鞡里而得名。
在我小的时候，每年一到秋天，爸爸便要去距家很远的“北荒地”去打靰鞡草。在一个秋天的早晨，鲜红的太阳刚刚露脸，天气还有些丝丝的凉爽，田野里的庄稼开始脱去墨绿，换上黄色的秋装。父亲领着我急匆匆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了三伯父家，吃过午饭后，我便跟着父亲去河套的低湿地里割靰鞡草。
这条河叫通肯河，是呼兰河的支流。在满语中，“通肯”一词，是水响如鼓的意思，可见，那时候的通肯河，水势凶猛，流水响亮。但如今，这条窄窄的小河流九曲十八弯，在每个拐弯儿处，都会留下一大片低湿的草滩，四周稍高的地方，长的是小叶樟，又称苫房草；里边最低湿的地方，往往会长出许多的塔头墩子，就像大地长出的多个小脑袋，脑袋上的头发就是靰鞡草了。
在割草之前，先要把鞋脱掉，裤子卷过膝盖，趟水走到塔头墩子跟前才能割草。那时，水已经很凉了，扎骨头，站在水里时间久了，就会麻木，脚也会抽筋。爸爸弯着腰，急急忙忙地割着，我便一抱一抱的往高岗的干地方抱。功夫不长，便觉得浑身发冷。更可怕的是，水里有一种软体动物叫水蛭，会吸附在人的腿上，所以，每迈一步，我都要万分小心。天快黑时，我已经冻得直筛糠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又不敢喊爸爸回家，只好咬牙硬挺着。好不容易才盼到爸爸直起腰，收回镰刀，我才松了一口气儿。在太阳跌落西方时，我背着一小捆爸爸背着一大捆湿湿的靰鞡草，走向去三伯父家的路上。
那时的人们都很厚道，没有今天的所谓商业头脑。屯子里的人们知道我家打回靰鞡草后，便有人来索要。每次来人，我们都不会让他空手而归。这样一来，剩下的靰鞡草，仅仅有二大碗口粗细的十几把。但不管怎么说，通过一下午的艰苦劳作，能给许多人在漫长的冬季带来温暖，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爸爸把晒干的靰鞡草捆好，挂在仓房的东山墙上，只等天冷后，捶好靰鞡草备用。落雪以后，天开始变冷了，人们该穿棉胶鞋了，于是，靰鞡草就该发挥作用了。
靰鞡草在做鞋垫之前，先要用一种特制的木锤砸柔软后才能絮鞋。这种特殊的工具是用直径大约三十公分的硬木头做成，长度大约四十公分左右，中间有一个木把儿，我们称它为靰鞡草榔头。我家的那个靰鞡草榔头好像挺古老，两头都磨的光秃秃的，四周麻麻拉拉的、笨头笨脑，黑乎乎的一副憨厚的样子。在我十几岁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要捶半个小时左右的靰鞡草。那时家里的孩子多，每人不论大小都有一份自己的活儿要干，我的活儿就是捶靰鞡草和抱柴火。捶靰鞡草这活也有些技术性：首先，捶靰鞡草时，其下面一定要平整，不能有土块或石粒，如果有这些东西垫在下面，草就被砸断的。最好是把靰鞡草垫在冰面上砸，这样砸出的草丝不断，较长，易絮均匀。在砸草的时候，一定要砸均，用劲要一致，草根较硬，就要使劲多砸几榔头；草稍较软，要轻轻地砸。这样砸出的草，柔软一致，草丝均匀，穿在脚上比较舒服、温暖。小时候的我，不会絮鞋，都是爸爸帮忙。用靰鞡草絮的鞋穿一两天后，草就会发潮发湿，每晚都要从鞋里把草取出，放在热炕头的褥子底下炕干，第二天再絮到鞋里面。穿靰鞡草，可以不用穿袜子{当然，那时的人也很少穿袜子}，也用不着天天洗脚，因为那些如头发一样乱糟糟的草丝，把脚上的一切赃物都磨掉了。
上中学后，靰鞡草的数量逐年减少，后来完全走出我们的生活，我们只好用玉米叶子垫鞋，但其温暖程度比靰鞡草就差多了。
在那些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里，我真诚的感谢靰鞡草，这种原始、质朴、廉价的植物。如果没有它的悉心呵护，恐怕我的双脚早已冻坏，它给我的温暖是我终生难忘的。
只是在今天，人们想再找到它已经非常困难。靰鞡草，难道你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吗？我受过你的恩泽，我能够为你做些什么呢？
作者简介：李占国，六十年代生于黑龙江。身为转业军官的他，兼具文武之才，不仅在军旅生涯中磨砺意志，更在文学世界里绽放光彩。作为诗人与作家，他笔耕不辍，著有长篇小说《边陲线上的绿色梦》，与人合作出版诗集《耕》，并主编《春水初生乳燕飞》文集，以其深邃的情感与独特的视角，在文坛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
校对｜张珊珊 编辑｜颜正坚 责编｜彭文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