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年猪
作者 李占国
东北俗语道:“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杀猪——过年,在这个火热的盼望过程中,让你忘记一切烦恼,静静的等待着。

那时的农村很苦,很少能吃到肉。因此,人们都盼望杀年猪解馋,这个隆重的日子,庄户人家要把值得尊敬的老亲少友都请来,好好地吃上一顿,以示尊敬。年猪在宰杀前一个月,要好食好料地饲喂它,而猪,这种愚蠢的动物,只顾埋头吃,很少想到危险就在眼前。人们在杀猪之前都要默念:“猪猪你是一道菜,今年死了明年还会来!”其实,这是一种妄说,也是一种借口,更是安慰自己良心的一剂良药,似乎念完这几句,人们的心就坦然了,猪也死得其所,人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大吃特吃了。
我家杀年猪时,在请的众人里,总少不了一位豁牙老太太——她是我们的干姑姑。那是百年前的事了,那时的我家只有男丁,缺少女儿,于是我的奶奶——据说是一个很刁的山东老太太,她认为女儿是自己的贴身小棉袄,没有亲生的就认个干的。

我十来岁的时候,姑姑已经老得连走道都很吃力了,在杀猪的那天早晨,爸妈便派我和哥哥拉着小爬犁去接她。我俩一路小跑,还没进她家门口,便远远地喊道:“姑姑,快去我家吃猪肉”!老太太便眯起和善的双眼,笑眯眯的问几句闲话后,穿上新衣服,打好裤脚的绑腿,梳好头发,拿起大烟袋,利利索索的下炕,我俩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小心的扶上爬犁,便迎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把她拉到我家。我妈把她让到热炕头上,搬过火盆儿,递上烟笸箩,又装上一袋烟,在火盆儿里撮点儿火点着后再递给她。还要陪她唠几句闲磕,我们已经过了听她讲闲话儿的年龄,她只好独坐在炕上,闷闷的抽着烟,望着地上忙碌的人们,偶尔也会问几句家常。她在我家一呆就是十几天,每一顿饭仅能吃一两片肉,但那种让人尊敬和爱戴的感觉胜过吃猪肉。一直到她过世,都是我家杀年猪时独坐于热炕头的一道开不败的风景线。
在我们屯,最能杀猪的人是付三叔。我记得他长的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脸的横肉,尤其是杀猪时的那种目光,让人格外害怕。他杀猪手把干净利索,尤其是灌血肠,最有一套,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爱吃,都说又鲜又嫩又有味儿,百吃不厌。一到腊月,他就开忙,经常看见他手拿杀猪的工具在大街上走动,有时一天要杀两口猪。杀完猪后,他便开始灌血肠,从配料到灌肠到下酸菜锅里煮,都是他一人操作,是不许别人插手的。在热气腾腾的锅台上,面对着满锅的酸菜、猪肉。他把血肠一根根地下到锅里,手里拿着一根针,不时的在血肠上扎几下放气,以免血肠煮坏。付三叔给人家杀猪,是分文不取的,遇到讲究人家,临走时给他那一块肉,他也不推辞,什么也不给的,绝无怨言。但杀完猪的那顿酒是必喝的。
小时候我常去付三叔家玩,看见墙上挂着一个像镜子,里面有一张不大的照片,是年轻的他。那时,他一身戎装,英武雄壮,非常神气。在我小小的心灵中,眼前这位不计报酬的屠夫,与相片中的那位刚毅英俊的军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后来,他的老伴——一位矮个子的湖南女人告诉我付三叔的经历。当年,他是解放军的一位副营长,从东北一直打到湖南,负伤后便留在当地工作,并与她结了婚。后来不知为什么,竟然弃官不干,跑回老家,心甘情愿的当了一名农民,而且没有一句牢骚,并对过去只字不提,我感到很纳闷,又不好去问。
付三叔对我是很友好的,记得他家的后园子里有几颗李子树和山丁子树,小时候的我常去偷吃,运气不好时,被他逮住,是要被捏耳朵的。有一年,他家杀猪,非让我去吃肉,并且教会了喝酒。第一次喝酒,竟是那样的辣、那样的难咽,辛辣无比。十二岁的我,不知不觉得喝多了。依稀记得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地上铺满了洁白的月光,天很冷,我步履蹒跚地往家走,踩乱那一地的好时光。
杀年猪也有庆贺的意思。记得那年我大难不死,重新站回阳光下后,所有的人都为我庆幸。妹妹来信告诉我:年猪等我回家再杀。于是,那头大黑猪,竟多活一个月。回家那天,妹妹早早的张罗着杀猪请人,望着满桌子的亲情在蒸腾,我的心早就醉了。
过去,在农村,并不是每年每家都杀得起年猪的。只有那些家底厚实的人家才能杀得起。所以,杀年猪不仅仅是为了吃,也是实力的显示。
每年一到腊月,我们那个小屯就会响起猪的嚎叫声,不知又是谁家在杀年猪。

作者简介:李占国,六十年代生于黑龙江。身为转业军官的他,兼具文武之才,不仅在军旅生涯中磨砺意志,更在文学世界里绽放光彩。作为诗人与作家,他笔耕不辍,著有长篇小说《边陲线上的绿色梦》,与人合作出版诗集《耕》,并主编《春水初生乳燕飞》文集,以其深邃的情感与独特的视角,在文坛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
校对|张珊珊 编辑|颜正坚 责编|彭文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