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作者 李占国
少年时代，每每在夕阳西下，暮霭渐渐升起的秋日，在家乡的田野里，远远地望见老屋房顶的袅袅炊烟，犹如夕阳的挽联，溶解在落日的残霞中，就像听见妈妈呼唤回家吃饭的声音一样，便有了温暖的亲情和强烈的渴望骚动于心中。此时我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奔向那古老高大，但有些破败的土房——那是一个贫寒但不失温情的家。
就是这在东北大地极为常见的土房，为我家三代人挡住了北大荒最为暴虐的大烟泡（风雪），温暖了他们的心灵；就是这个土房，遮住了东北最为疯狂的暴雨，滋润了几代人的希望。有了它的存在，父辈们便忘却了思乡的痛苦、劳作的艰辛，有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我未曾见面的爷爷在老家不知是惹了官司还是有别的隐情，被逼无路便领着我那小脚奶奶、带着三个能走的儿子，挑着两个不会走的小儿子——其中有我的父亲。从山东——只知道登州府，但不知何县何乡来闯关东。
一路的风霜雪雨之苦自不必说，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个晚上，北大荒的明月，照在无垠的旷野，微风徐徐吹来，一人多高的野草和高大的白桦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远方间或传来一两声狼嚎或虎啸，使得这块人迹罕见的亘古荒原显得那么神秘、幽静和可怖。
也许是小脚奶奶实在走不动了，也许是爷爷兜里的救命干粮没了，他们乘着明月，挑选了一块高岗地，在一棵大树下露宿了。走得实在是太乏了，人们倒头便睡。夜半时分，下起了浓浓的露水。等到一轮红日从荒原的东方喷薄而出的时候，爷爷先睁开了眼睛，站起身，他看见一派苍苍茫茫的大荒野，再抬眼向远处望去，高岗地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爷爷弯下腰，抓一把脚下的泥土，捧到鼻子下闻了闻，他那张愁苦的脸就笑逐颜开了。他舍不得放下手里的那黑油油的、泛着清新气息、略带有腥味儿的泥土，忙喊起奶奶，他第一句话便说：“你看这里的泥土多肥，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奶奶揉着猩红睡眼，迷迷瞪瞪的点头。爷爷站直了身子，兴奋地说道：“不往前走了，就在这里安家！”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这片荒原便有了新的主人，我的先辈们就像随风飘动的一粒种子，在这片肥沃的土壤里扎下根。爷爷便领着父辈们伐树、挖土、打草，盖起了全村最早的房子。
后来，流民们在荒原中，远远地望见了炊烟，便奔这栋房而来。于是，便有了王姓人家，在离我家老房不远处盖起了新房，后来，又有了张姓、冯姓等人家来到这里定居，小村落就这样形成了，日久天长，树木没有了，荒原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片黑油油的良田。
俗话说树大没有不分家的，父辈们娶妻生子后，一个大家庭便面临着瓦解。于是，在爷爷死后，父辈们便分家了，我的父母分得一间半东屋。在我出生那年，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妈妈没有奶水，便端着饭碗，东家讨一口、西家要一碗，勉勉强强将我将就大。后来，妈妈总是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孩提时代，妈妈的身影总是那么忙碌，于是在闷热的夏季，老屋的前窗洞开，温暖的阳光撒在炕席上，有许多的浮尘在阳光中跳舞。经常陪伴我的是吊在房梁上的小悠车，一道弧线，牵着妈妈的目光，睡了那些沉沉夏日，伴我悄悄长大。在我五六岁时，每到夏季，大雨来临时，我都会站在窗台上，望着哗哗大雨，敲打着菜园里的黄瓜叶上，我便知道，下完雨后又有一茬好瓜吃了，便欢快的对着茫茫雨帘大声喊道：“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这首童谣不知是谁发明创造的，也不知到我的嘴里是多久了，反正一到下雨天，我们都会喊这首童谣。
我感谢老屋的时候，是在高考结束的那年，因为自己觉得考得不好，心里没底，大有羞于见江东父老之感，最害怕的就是别人问我能否考上大学。于是，便闷头在家，什么也不干，躺在炕上睡大觉，醒后便翻看《红楼梦》。这样做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把十月备战的气氛冷却下来，恢复一下体力和精神。一个多月的光景，几乎是足不出户。
那时，对老屋的感觉是心灵的避风港、遐想的栖息地、休养生息的避难所、希望的再生点。直到我知道了高考分数，知道自己肯定能上大学以后，在我睡了十八年的小土炕上，耳听着那些鸣虫絮絮叨叨的细语，我第一次失眠了，竟然一夜没睡，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就是在老屋的呵护下，经过一夜的失眠而走完。
后来，父母老迈了，我们儿女们也纷纷成家另过，他们便把老屋卖给了别人。在那个地方，人家又盖起了新的土坯房。也许是怀旧的缘故吧，我哥哥最近又将老屋的房基地买了回来，盖起了高大、明亮、宽敞、漂亮的砖房，还在墙面上贴了白瓷砖，和老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今的老家，砖瓦房越来越多，像老屋那样的土坯房已经是越来越少了。
老屋那斑驳的墙壁，是岁月的一面旗帜；对于风雨飘摇的世界，她是最好的见证；在她褴褛的记忆里，也有骄傲的历史；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生长着许多遮风挡雨的故事，演绎着无数个生死病老的悲喜剧。老屋老屋，你永远 是我心中的一块圣地！
作者简介：李占国，出生六十年代的黑龙江省海伦市人。自青年时代起，他先后在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与大连陆军学校深造，兼具文韬武略。作为转业军官，他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在军旅生涯中屡建功勋，同时，在文学的广阔天地里，他亦大放异彩。作为诗人与杰出作家，李占国笔耕不辍，多部作品见诸报端，其长篇小说《边陲线上的绿色梦》广受好评，诗集《耕》及主编的文集《春水初生乳燕飞》更是展现了他深邃的情感世界与独特的艺术视角，为文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校对｜张珊珊 编辑｜颜正坚 责编｜彭文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