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声声里
作者 李占国
“燕子声声里,相思有一年”,这句特抒情的名言,几乎成了各据一方的情人们的口头禅。而我,今在异乡他地,又忙忙碌碌,很少有兴趣去听燕子的呢喃,更不用说相思与否了,每天脚打后脑勺地忙,最多的还是忧思。但不管怎么说,故乡及童年的往事还历历在目,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天,让我难以忘怀。

让我记忆最为深刻的就是每年秋天,故乡的整个屯子里此起彼伏的棒槌声,捶在我的记忆里、捶在我的心坎上,留下一个个生活旋律的颤音,流淌着悠远的回忆,拍打着心灵的堤岸,鸣奏出秋天的乐章,演奏出亲切温馨的生活场面,让我至今激动不已。
那时的农村生活,不仅精神生活荒芜,物质生活更是极度的匮乏,其困难程度,是想象不出的,连温饱的问题都很难解决,更不用说洗澡了。从立秋开始,一直到第二年的夏天,漫长的三百多天时间里,无论男女,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无法也无条件洗澡。这样一来,穿的衣服、盖的被子就容易脏,衣服埋汰了,可以洗,而被子在冬天不但拆洗费劲,晾晒也费时。而且,家里人多被子少,拆洗一两床被子就不够用。为了让被子能长时间不脏,聪明的农村妇女们便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浆被。
北方的中秋,天高气爽,碧蓝如洗的天空万里无云,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季节,在北方那些排列不整齐的土坯房里,在每个屯子的上空,都飘着悦耳的叮叮咣咣的棒槌声,仿佛是生活中最美的妙的乐章,演奏在这古老而又年轻的黑土地上,它预告寒冷而又漫长的冬天,就像藏在衣橱里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老羊皮袄一样,无情的在人们面前抖开,悄然的披在那些畏寒的老人身上一样。
每年一到这个季节,是妈妈最忙的时候,既要给我们全家人准备过冬的棉衣棉裤棉鞋棉帽,还要腌酸菜腌咸菜晒干菜,准备没有绿色的冬天的吃用东西,还要把全家七八口人的被子统统拆洗一遍,浆好、捶好、再做好。有时,我们睡醒常常的一觉,睁开眼一看,发现妈妈的身影还在那窗户纸糊的格子上飘摇。妈妈把被子洗干净后,把粉面子(马铃薯淀粉)加水用温水熬开,这种浆水稀稀的、滑滑的,有一种晶莹透明的感觉,把被子放在浆水里浸泡,十几分钟后再捞出,被子的布丝之间就浸满了淀粉,放在阳光下晒到八成干时,收回叠成方形,铺在棒槌板子上,妈妈便端坐在炕上,一手一只棒槌,叮叮咣咣地捶起来。
棒槌一般都是两只,形状有点像啤酒瓶子,只不过顶尖是圆锥形而已,中间是一个大肚子,都是用硬木如水曲柳或柞木做成,表面光滑,经久耐用。下面是一块方的厚厚的棒槌板,中间微微有些凸起。浆好的被子叠好后,放在这棒槌板上,开始捶打被面。
捶打被面的目的是让淀粉渗透到布丝里,不易被蹭掉;另外,捶好的被子也比较整齐。捶打被面时,一个人可以捶,两个人也可以。悦耳的声音,很像一首有意境的抒情诗。这种被子做成后,盖在光溜溜的身上,有一种凉森森的、硬邦邦的、滑溜溜的感觉。尤其是冬天,冷丁钻进被窝,炕很热而身上的被子却凉嗖嗖的,身上会立刻起一层鸡皮圪塔,盖过一段时间后,这种感觉就会逐渐消失。
农民们一听到棒槌声,就知道一年的农事就要忙完了,接着而来的就是漫长的猫冬季节了。于是,这棒槌声也可以说是一种信号,即棒槌声声里,忙碌又一年。
如今,故乡的棒槌声早已消失,年轻的姑娘媳妇们更不知棒槌为何物,更不用说会捶棒槌了(那也是一种技术活儿)。我还是深深地怀念那响在灵魂深处的那悠长的棒槌声。

作者简介:李占国,出生六十年代的黑龙江省海伦市人。自青年时代起,他先后在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与大连陆军学校深造,兼具文韬武略。作为转业军官,他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在军旅生涯中屡建功勋,同时,在文学的广阔天地里,他亦大放异彩。作为诗人与杰出作家,李占国笔耕不辍,多部作品见诸报端,其长篇小说《边陲线上的绿色梦》广受好评,诗集《耕》及主编的文集《春水初生乳燕飞》更是展现了他深邃的情感世界与独特的艺术视角,为文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校对|张珊珊 编辑|颜正坚 责编|彭文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