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粪
作者 李占国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句农谚道出了庄稼人对粪肥的依赖，所以，老农民的口头禅也是：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
小时候的生产队都是大集体的，每个自然屯，便组成一个生产小队，每个生产小队都有十几匹马和几头老牛。马圈的后面永远有一大堆粪堆.每年入秋都要沤粪：在粪堆中间点一把火儿，让粪堆发热，慢慢发酵。那粪堆顶部冒出粗粗的白汽儿，根部是白拉拉的霜，那样子很像火山喷发。那些白色汽体随着寒风，飘忽在小村的上空，有一股刺鼻的臭味儿弥漫着。这些粪沤好后，掺土拉到地里当肥料。
那时的农村还没有化肥，庄稼人累死累活的干一年，收成的好坏还是要看这些粪的肥效发挥的如何。
那时的老庄稼人对粪的喜爱程度超过我们的想象。记得在我七八岁那年，有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和小伙伴们正在井边儿玩耍。我的伯父——一位很会过日子又会算计的老头，牵着几匹马来饮水，当时，有一匹马撅起尾巴拉了一些粪蛋，他老人家看后如获至宝，忙吩咐我看好，不许任何人动。他饮完马后，把马牵回马圈后，急急忙忙的走回。这时，马粪蛋子刚刚冻硬一层，他便用手一个个捡起，扯起大衣襟兜好，回家放在自家的粪堆里。当时，我感觉马粪很埋汰，看他对马粪的亲热劲儿，心里朦朦胧胧的似乎懂了一些什么。
那时的农家各户，在冬天时，小院子里都会有一堆或大或小的粪堆。我十二岁那年，已经能背动粪筐了，父亲便让我开始拣粪了。那时一到冬天，生产队的牛马，各家各户的猪狗，都散放，它们随处转悠觅食，也就会随时随地排粪，这就给拣粪创造了机会。每天天没亮的时候，我就睁开沉重的眼皮钻出热呼呼的被窝，戴上狗皮帽子和棉手闷子，腰上再扎根小麻绳，胳臂上挎着土篮子，手拎着一头尖一头扁的小粪镐，钻进黑乎乎的晨风里。在满天寒星的照耀下，在房前屋后，村头路边，场院壕沟等处转悠，只要雪地上有黑乎乎的东西，都要弯腰仔细的看一看。黑暗中，不时的与一个黑影打个照面，往往会问上一声：捡多少了？对方答应一声后便擦肩而过。幸运时，早晨就能捡一大筐，点儿背时往往会空手而归。等到鸡叫三遍或天放亮时，该转的地方都转完了，就该回家睡回笼觉了。
那时，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盼望我家的粪堆能够快快的大起来，卖给生产队后，能为家里多挣几百工分，好为父母分担一些家庭的重担及生活的忧愁。几天捡不到粪，或粪堆不见长时，我的心里就着急。于是，比别人起的更早，多拣粪便是我渴望的目标。在半夜十二点左右，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的早晨，我便起来，穿好衣服，腰间扎着麻绳，戴好狗皮帽子，拿着小粪稿，挎着土篮子，悄悄地走出家门，在拐弯抹角的地方转悠，就想多捡粪。屯子里，不知谁家的猪被冻得嗷嗷直叫。转了几圈之后，幸运得时候，能捡半框，点背的时候，基本是空手而归。这个时候，在东北农村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民间叫鬼呲牙。大概要有零下35——40度左右。很快，单薄的衣服被打透，在冷酷的寒风中，我的脸和手被冻僵，脚像被猫咬一样疼痛。没有办法，只好赶紧跑回家，钻进被窝里暖和。一两个小时后，东方刚刚放出鱼肚白，躺在被窝里也睡好了回笼觉，看见天亮，又爬起身，穿戴好，跑出房门，挎起粪筐，拿着捡粪稿，继续寻找能带来工分的粪。一直到太阳升起，全屯子的烟筒都冒出炊烟，我才回家。但收获多少，自己心里都没谱。
后来，我读中学时，学生的学杂费是五元钱，这五元钱，也可以用物料来顶替，学校要得最多的，就是春天的肥料，秋天的车前子。学校规定每年春天学生都要往学校交两担粪。那时我才十四岁，个子不高，挑满满的一担粪，真有些力不从心。在那条弯弯的小毛道上，开始走的还很轻松，但远道没轻载儿，渐渐的我有些支撑不住了。于是，我用唱歌的方式来分散注意力，减轻负担，但最后都失败了，还是要停下来，好好歇几歇，勉强才算到了学校，摸摸肩头，已经压肿了。
如今，再回到故乡，屯子里的马已经很少见了，有几家养牛的也不是为了耕地，种地都是机械化。狗也所剩无几，仅有的几条也都用锁链子栓的牢牢的，街道上很少能见到粪便了，人们再也不拣粪了。现在，庄稼人都说种地一靠地二靠天三靠美国老二铵，农家肥已经没人使用了。
不过近几年，绿色食品越来越受欢迎，农家肥又开始吃香了。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们再也不会像我小时候那样天天起早拣粪了，这种活儿在农村，已经很少见了。
作者简介：李占国，出生六十年代的黑龙江省海伦市人。自青年时代起，他先后在黑龙江八一农垦大学与大连陆军学校深造，兼具文韬武略。作为转业军官，他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在军旅生涯中屡建功勋，同时，在文学的广阔天地里，他亦大放异彩。作为诗人与杰出作家，李占国笔耕不辍，多部作品见诸报端，其长篇小说《边陲线上的绿色梦》广受好评，诗集《耕》及主编的文集《春水初生乳燕飞》更是展现了他深邃的情感世界与独特的艺术视角，为文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初审｜黄凤 编辑｜柳苗苗 责编｜彭文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