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玫|细说麻阳船(纪实散文)

2026-03-17 浏览: 来源: 怀化站 作者: 焦玫

编者按:焦玫的《细说麻阳船》是一部关于湘西水上文明的生动档案。文章依托厚重史料与亲历视角,详述了麻阳船千年的兴衰史:从选材造船的古法匠心,到闯滩拉纤的号子声声,再到承载商贸的繁华过往。它不仅还原了船工“水上之家”的酸甜苦辣,更见证了这项市级非遗技艺在当代的重焕新生,带读者穿越时光,读懂锦江河畔的沧桑巨变。

IMG_259

细说麻阳船

焦玫

据《沅州府志》《麻阳县志》等史料记载,麻阳船距今已有一、二千年历史。麻阳民间造船习俗由来已久,制作技艺日趋精湛,到明清时期达到鼎盛。《沅州府志•卷十九•风俗志》载:“以田少人众或业操舟,仄船低蓬,险滩上下,稍称轻便行旅赖之头谋,此惟麻阳最繁伙,郡中亦仿制其式,皆以麻阳船名焉。”由此可见麻阳船著名性和广泛性。

一、“麻阳船”的经济之道

麻阳船是旧时麻阳人水上的家,也是无数代麻阳人的骄傲。

清同治新修《麻阳县志•卷之五•风俗志》载:“惟沿河居民惯习水性,操舟者多,巨津大河深资利济。”沈从文写道:“麻阳早以造船业著名,凡沅水流域之船,驶出湖南境者,无论自称,皆为麻阳船。”

 它们上溯贵州铜仁、江口,平移洪江、黔阳,下行湖南沅陵、常德,甚至过洞庭湖远航到湖北武汉。伴随着荡气回肠的纤夫声、号子调,将麻阳和黔东、凤凰等周边地区的桐油、药材、牛皮、生漆、朱砂、白蜡、土布、棉花、柑橘、红糖等土特产运往常德、武汉等大城市,再把锅巴盐、士林布、平江布、白糖、海产品、煤油、火柴及其他日用品运回来。

资料记载:民国21(1932)年全县船户94户、水手347名,1936年有船只297艘,1947年麻阳有2—20吨木帆船240艘,30吨以上船舶80余艘,往返于沅水及长江流域、航运于麻阳至江口、常德、武汉等地。

 1.麻阳船的威名

麻阳船头尾高张、乌黑发亮、坚固结实,加上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蜈蚣旗,在沅水流域辨识度极高,一般的蟊贼水寇不敢轻易招惹。

麻阳船的威名从何而来呢?除了麻阳人剽悍、尚武、团结以外,主要因为近代当地军队经常移防,常在沅陵、常德等地交流驻军,麻阳船是军队移防和长途行军借助的主要交通工具。同时,还承担军队物资的转任务,从沅州府甚至武汉运军需品到凤凰、铜仁等地。有了与军队千丝万缕联系的背景,所以敢招惹麻阳船的匪盗自然极少。

此外,还得说说滕黑子。滕黑子,麻阳马南人,生于1796年,江湖上号老九。幼时在辰州府(沅陵)义母处学得刀、枪、拳、棍、拔钉、跳桩等十八般武艺。然后开始船行江湖,度风浪生涯。清嘉庆十五年,黑子的货船停靠常德上南门码头。是夜“常德帮”悄悄地将船下铁锚压上“千斤闸”,尔后送书:“上南门码头,乃我常德帮所有,麻阳船若能在午时三刻前起闸开航,尔后上南门码头尽归麻阳船停靠。否则,须交码头银百两。”辰时,滕黑子在船头摆起香案,供上一个硕大无比的猪头,然后开始斟酒焚香。继而,鞭炮齐鸣,篙楫齐举,滕黑子在船头立定,暗暗使出鹰爪功,慢慢将铁锚拔起。俄顷,船只迅速移动,开往洞庭湖方向。常德帮一众在岸边看得暗自咋舌。自此,常德上南门码头专属麻阳船只停靠,久而久之则成为麻阳街。清嘉庆二十三年,洞庭湖君山寨掌门人金钩柳胡子设宴,相约黑子切磋武艺。宴席间,黑子大展身手,将柳胡子折服。柳胡子当众宣布:“今后,凡遇插有蜈蚣旗之船,一律放行,不得惊扰。”从此,麻阳船只航行沅水洞庭,皆畅通无阻。

2.麻阳船的史料记载

麻阳船有上千年历史,在宋朝时已经声名在外,《说岳全传》《七侠五义》里均有记载;明朝“江西移湖广”“湖广填四川”移民大迁徙主要依赖的交通工具也是麻阳船,麻阳船成为了明清时期移民的群体性记忆。

清朝嘉庆年间的云南官员王定柱上报朝廷《滇蜀纪程》记载:“在交通工具上,由湖南麻阳县人经营的麻阳船,在沅江水道上形成了很具规模的船运产业,船人娴熟的驾船技术已完全适应入黔水道的滩河,已成为当时仕宦经水道入黔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日本人编著的《近代长江流域船史》也对麻阳船有描述,其东亚同文会调查部在大正十三年编的《支那开港场志》中对长江上游木船的记载也非常详细,查明长江干流木船种类为三十五种,排列第三就是麻阳船。

《宜昌开埠》记载,英国驻华领事官京华陀抵达宜昌后,自购的一条麻阳船,把英国驻宜昌领事馆建立在这条船上,并将船停靠在大南门外汉景帝庙附近的河岸边开始办公。这条麻阳船有四个舱,分别为船工、随从、办公和私人居所。

德国《李希霍芬中国旅行日记》记载:船老大老潘也是个好人,他来自湖南西面和贵州交界处的麻阳县,那里是苗族的聚居地,因为造船而出名,在长江上常常可以看到他们造的船,非常漂亮也非常舒适。这种船就叫“麻阳船”,如果有人想从汉口到洞庭湖,或是到湖南的其他地方,或是沿着汉江而上,舒适的“麻阳船”当是不二之选……

《沙市港史》记载:“麻阳船的船尾比船高,稍小,载重量在三十吨至五十吨之间。麻阳船通过藕池河或虎渡河来往于常德、沙市间运载货物”。

《山西日报》2021年10月25日发表彭庆东先生《汾河舟楫好夷游》一文,这样描述:清初,康熙派人勘查河道情况,汾河自河津至绛州可行载重100石的船只;绛州至临汾只可行载重50石的船只;而介休至省城太原,则河水浅,泥沙多,须另造小型船只方可航行。为此,山西署府专门聘请南方船匠仿照麻阳船式样,修造了三艘大小不同的小型船只,桅舵齐全,可分别载粮40石、 30石、 20石。

3.麻阳船造就的小城镇

位于锦江与喇叭溪交汇之处的麻阳小坡,因为船运带动当地桐油交易,市场空前繁荣。河里穿梭着上来下往的是麻阳船,河边停泊着桅杆林立的也是麻阳船,市集街道长廊店面林立,日常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当时名曰“小汉口”。

麻阳船更是让老县城锦和锦上添花,吸引了大量外地商人在此经商。开有盐铺、杂货、棉布、磁铁、理发、豆腐、酿酒、窑货、香烟、钟表、照相、客栈、中西药、饮食、屠宰、糕点、书纸文具、酱园、银楼、牙行等二十多个行业的店铺,一派繁荣景象。

麻阳船还造就了吕家坪、高村、石羊哨等客货集散之地,繁荣了这些小镇的码头、街弄、商铺、民宿、茶肆等,赋予了锦江河为文化之河、商业之河、情感之河、乡愁之河等生动意趣。同时,也孕育了常德、武汉等地的麻阳街、麻阳码头。

IMG_261

4.建造麻阳船的工坊

麻阳船大部分由当地工匠建造,旧时比较集中的造船地点有三处:小坡、高村和陶伊。因为麻阳河较小,不利于大型船航行,所以大型船只能由麻阳工匠在外地打造。麻阳船的建造工艺如下:

选料。麻阳船的选料就很讲究,当地坊间流传“一梓二椿三柏四杉”,因此麻阳船就是选用本地生长的老龄梓木、椿木、柏木、杉木来打造,这些木料材质好、韧性强、耐水浸、抗腐蚀,能让所造之船浮力大、载重多、轻巧灵敏又坚固耐用。船底板、櫴木板、挡水板等得用梓木、柏木、椿木,垫板、踏板、盖板等可用杉木。

刨削。将备料通过砍、锯、刨、削等处理,做成适应船体大小和船体结构以及设计需要的长度、宽度、厚度和角度、弯度的板材。船底板较厚,要7公分厚以上,船帮板约6公分,隔底板厚4至5公分。

拼板。即拼成船型,这是造船的核心环节。施工之前,所有船板需打好钉眼。先拼排底板,接上中心船舱的前后隔舱板后,再安盖櫴木板(一根一米围径的椿木树锯成两半)、挡水板(均厚20—50公分、高18公分左右)、平板(厚6、7公分、宽20公分左右),固定船帮(6、7公分厚)。然后以中轴船舱为中心,向两边添加船舱、接好船头船尾,确保木板规格完全一致,使得重心稳定。这样,船的大致轮廓就显现出来了。

上料。将船底翻转90度差不多与地面平行,用内钉子、马王钳子若干,钉紧船板,穿心钳(一种从正面钉进去,至反面出钳口,再扭曲钳口扣紧反面的钳子)将相邻的两块船板钳牢箍紧,继而用石灰、麻线(或麻绒,即野葛根晒干打成的绒)、桐油细细密实缝隙。最关键的是还要用桐油在锅里文火煎熬成绣油,将船身油刷三次(锈油干到不沾指头皮肤时方刷第二遍)。凡是钉有内钉的船板眼口处,也要塞麻线、上绣油。经过上料之后,船只复至原位,船已初具雏形。

装蓬。先在船帮平板(可以行人的木板)处的孔眼里插上拱架,安好经木板(4—5公分厚),再搭上一张张晒簟盖好,继而用桐油油刷二、三次,最后用麻绳将船篷沿船舱两侧扎紧。装好了的船篷能让人在上面行走自如。装好船篷之后,船舱一般高1.5米左右,需弓腰曲背方能进入船舱。

安桅。一般先将船驶入水中,观察并掌握其在水中的平稳度之后,再在船头安插桅杆,悬挂风帆。

试水。船只桅杆安好之后,就可以在水中试航了。

修复。正式运行以后,每隔四五年重新修理上油一次,一只木船就能用上五六十年甚至上百年。

从上述史料可以看出,麻阳船在历史长河中的知名度相当响亮,声名远播中华大地,甚至连外国也闻其名。

5.船工的血泪史

清查慎行《麻阳船运行》载:“麻阳县西催转粟,人少山空闻鬼哭。一家丁壮尽从军,携稚扶幼出茅屋。朝行派米暮催船,里胥点名还索钱。辘轳转絙出井底,西望提溪如到天。麻阳至提溪,相去三百里。一里四五滩,滩滩响流水。一滩高五尺,积势殊未已。南行之众三万馀,樵爨军装必由此。小船装载才数石,船大装多行不多。百夫并力上一滩,邪许声中骨应折,前头又见波涛泻,未到先愁泪流血。脂膏已尽正输租,皮骨仅存犹应役。君不见一军坐食万民劳,民气难苏士气。虎符昨调思南戍,多少扬麾白日逃?”诗中记述了作者乘麻阳船逆流而上、从麻阳至贵州江口途中的见闻,反映了湘西苗族群众在战争期间徭役的繁重,以及麻阳锦江河行船拉纤的艰险困苦。

IMG_262

二、“麻阳船”的长河文化

麻阳船运文化沿袭久远,伴随着船运的全过程,既有其浪漫的成分,也有诙谐和无奈的一面。文学大师沈从文对麻阳船情有独钟,他十几岁出外闯荡和数次回家探亲都是选择麻阳船出行。他在《忆麻阳船》中写道:“最美的恐怕应数麻阳船。大麻阳船有‘鳅鱼头’同‘五舱子’,装油两千篓,摇橹三十人,掌舵的高据后楼,下探时真可谓堂皇之至。我就坐过这样大船一次,还有床同玻璃窗,各处皆是光溜溜的。”对麻阳船大加赞赏。

麻阳船一般有船工三十多人,特大船“用橹手二十六到四十人,用纤手三十人到六七十人。”其中最厉害当属艄公,一定由吃水上饭经验丰富之人担当,负责在船尾后楼用尾艄掌挠方向。船头前舱需一个俗称揽头的船工负责观滩头溶口,手握一头有杈的金竹拦头篙,与掌舵之人遥相呼应。二舱两边一直排开无数对桨,在揽头响亮的“扳到、搲起”指挥下,变换用桨方式。喊扳到即向左转,搲起是向右转。尾舱左右也排列无数对桨,与二舱桨手配合前行。

在沅水流域没有修建电站大坝之前,锦江河、辰河、沅江等潭多谷险,水急浪高,一种水途漫漫、归期遥遥的水上生活磨砺出麻阳船特有的船运文化。

1.启航前繁琐仪式

麻阳船在制作完工之后,需由一村名望之人,设宴召集船工师傅以及船长或领号人、掌舵人,喜庆船只成型。在下水之前,要在临江盘瓠庙、码头或新木船摆放处设置牙盘,内放猪头、豆腐、酒等敬祀物品,燃放竹炮、燃烧钱纸,再把酒水倒进河里,以祈愿船只出行平安、去回大吉。

2.航运途中的风趣

祭盘瓠。麻阳世居苗族之先祖盘瓠率部落追溯锦江迁徙而至,能够在锦江两岸临河而住、繁衍生息、安家立业,当然得感念先祖的大恩大德,于是每每行船当中,大凡经过岸边盘瓠庙、天后宫处,都得靠岸摆上牙盘、焚香烧纸,参拜沿河数处庙宇神灵,以期呵护一路平安、消灾免难。敬奉伏波将军庙时,会许下保佑平安心愿,回来时再来酬谢。

唱橹歌。船行途中,橹手们需要统一划船节奏、协调划船动作、调节划船情绪,就得哼唱摇橹号子和纤夫歌谣。一般是橹头领唱、众手帮腔,曲调和唱词即兴而起、触景生音,既高亢嘹亮又舒缓悠长,具有很强的律动性、鼓舞性和抒情味。如:“嗨唻个哈唻个嗨唻个哈,嗨唻个哈唻个嗨唻个哈!正月花开是牡丹,富贵荣华得双全;二月花开叫水仙,凌波仙子立面前;三月里来是清明,山上开的是杜鹃;四月粉黄和桃红,那是蔷薇卧墙边;五月石榴红艳艳,瓣瓣引蝶更娇艳;六月荷花映水面,暗香摇曳醉心田;七月稻花扑鼻香,薄暮蛙声叫连片;八月桂花沁心脾,月宫嫦娥舞蹁跹;九月菊花冲天香,千姿百态斗霜寒;十月阳春芙蓉花,红白粉黄都鲜艳;冬月草子小浪花,腊月腊梅雪中见。”“跑船之人无福享,四季摇橹在货船;摇得老龙归大海,摇得财帛码齐天。要想发财快驾船,手拿橹篙过险滩。大坡滩险轻松过,眨眼就到西门潭。过了此潭往前走,一橹摇到龙堂庵。剑潭岸边停下船,麻阳城里呷中饭。苗家姑娘眼前过,银帽花裙耀人眼。”

IMG_263

长河号子。船下行时,比较轻松。船工便亮开嗓子来几句长河号子:“伙计们,嘿!加油摇,唅!长河号子,嘿!喊起来,唅!阿咯咯哎,阿咯咯唅。船行江中,嘿!往下流,唅!前面有个,嘿!大码头,唅!阿咯咯哎,阿咯咯唅。”一唱数和,起伏有致,非常有节奏感,感觉天宽江阔,心胸霎时开朗,思乡之情消退了许多。特别是河边码头,有漂亮村妇在洗衣浣纱,船工兴致越发高涨:“抬头打望,嘿!仔细看,唅!一帮娘女,嘿!桃红色,唅!阿咯咯哎,阿咯咯唅。条条娘女,嘿!桑(生)得乖,唅!十人见了,嘿!九人爱,唅!阿咯咯哎,阿咯咯唅。”此时,恨不得留在此地,哪还有半分思家之意。船靠近常德,远远望见麻阳街,仿佛到家一般,心情更是激动:“船到码头,嘿左!就拢岸,嘿左!下了船唻,嘿左!喜啵天,嘿左!常德街上行一路,嘿左!一边行来一边看,嘿左!常德地盘几多宽,嘿左!常德妹仄桑(生)得好,嘿左!好像仙女下了凡,嘿左!大家到了常德地,嘿左!不想动身只想玩,嘿左!把船栓到码头边,嘿左!快问老板要工钱,嘿左!阿咯咯哎,阿咯咯唅!”船工到了此地,急急忙忙上岸,找了旧相好,缠缠绵绵小聚几日,便将旅途中所有的艰辛和寂寞感都一扫而空,幸福满足来得如此简单和容易。

IMG_264

拉纤歌。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写道:“三三,在这条河上最多的是歌声,麻阳人好像完全是吃歌声长大的。”除了撸歌、长河号子,就是非常艰难的拉纤也有歌声。船只上行,滩涂众多,遇滩则需拉纤。船蓬内挂着一排排用水竹篾片精心编织而成的褡带(有的拉纤佬家人还在褡带上面细细缠了一层棉布或毛巾),拉纤佬肩上浸出来的斑斑血迹印在褡带上,天长日久,褡带就成了暗红色。这些拉纤佬躬身低头,一步一步蹬着纤路上的窝窝堂匍匐前行,挥汗如雨。为了相互鼓劲,他们一步一哼地唱着家乡歌谣:“辰溪上来两条河,大河不行行小河。小河有个铁锣湾,三八赶场是潭湾。鸬鹚飞过桐油岭,雷打惊动石马湾。拱来拱去鹅公颈,好似麻阳铁门闩。拦路抢劫是明河,三篙滩上拉一纤。勾勾弯弯牛屁胺,前面快到毛家滩。毛家滩来毛家滩,辰溪麻阳两界线。麻阳有个九崖溜,九个山头一样尖。太平溪老爷扫銮碗,胡池滩上高山纤。吕家坪来把场赶,过了衙门是旧县……”“麻布三尺四两麻,日头晒裤裤不干。身背纤绳住上爬,号子回荡在山巅。日头快落黑了天,上下船只早靠湾。摸黑莫走危险路,小心撞到鬼门关。鬼门关里水流急,风急浪高有危险。脚蹬石头手刨沙,上了险滩弯了船。进到城里喝花酒,大奶妹子把你喊。”“打起喇叭吹起锣,老子要唱颠倒歌。腊月苦热汗长流,六月暴冷打哆嗦。老鼠咬起猫娘走,鸡公偏把豺狗拖。瓦岗兄弟来解救,张生大战长坂坡。佘太君劫生辰纲,曹操兵败念弥陀。包公舞起金箍棒,降妖就在梁山伯。罗通苦守三岔口,孟姜长城找公婆……

祭拜乌鸦。麻阳船过沅水青浪滩等险滩时,就要挽船歇脚,用砂罐煮熟白米饭,在自己未吃之前,先要大把大把地往天空撒去,喂食在上空飞来飞去的成群乌鸦,如果抢食的乌鸦多,就象征吉利。把这两件事办完,水手们才心安理得地大胆闯潭。

IMG_265

3.船家的简朴生活

“夜图一宿,日图三餐”。船工因为是强体力活,对三餐的向往更甚。到了饭点,老板娘会掀开伙舱盖板,生火做饭。菜大多数是家乡的酸辣子、酸菜、芄菜,或是沿途买的鱼虾和时令蔬菜。偶尔,船老板也会到船只停靠的集市上买一些死牛烂马回来打上一次牙祭。如遇搭便船的船客大方,买一个猪头、砍一坨牛、羊、狗肉、打上几斤米酒,便是船工们在“过年了”。

还有就是船上有名的“三荤三素”,三荤是升降锚的鸡公头、拴舵的猪腰子、架棚子的鱼尾巴;三素是升降船篷的饼子、倒桅的耳子、拉篷的豆子。都是船家的美味佳肴。

麻阳船工不是你想象中的胡乱之人,他们虽在口中打诨骂科,但内心却非常自律和守规矩。沈从文先生的《忆麻阳船》中就写有:“……他们骂野话,可不做野事。人正派得很!船上规矩严,忌讳多。在船上客人夫妇间若撒了野,还得买肉酬神。水手们若想上岸撒野,也得在拢岸后的。他们过的是节欲生活,真可以说是庄严得很!”

清代诗人蒋深在《麻阳船口号》中写道:“逆流好用船头力,下水偏将船尾行。一叶不妨危地过,此心平处水皆平。”将行船的技巧与做人处世的原则相融成趣,也是对麻阳船的诗意传名。

IMG_266

三、“麻阳船”的制作工艺

1.麻阳船类型

麻阳船是渔猎、农耕文明的产物,从使用功能上来看,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

渡船。航行于两岸之间,停泊于来往码头,一般载人30人以内。纯木结构,船底平整,头尾微翘,船锚、纤绳齐备,船舱一般不设船蓬,由1名渡船佬划桨而行,乘客常用备桨帮助划行。

渔船。麻阳锦江河上渔民众多,渔村遍布河畔水洲,渔民作为特定时代的职业之一,一生靠渔船过活。渔民使用的木船身小体轻,运转自如,装有雨蓬,备有炊具,网、漏、叉、罾等渔具一应俱全。

龙船。麻阳人划龙舟、赛龙船习俗由来已久,于今不衰。其承载的文化意蕴和历史信息最为丰富,尤其是麻阳的大小端午到临之际,划龙舟成为沿河两岸人民的重要文化体育活动之盛会,堪称流动于锦江河一道古老而璀璨的迷人风景。龙船头翘体长身扁尾尖,一般长达50米左右,可坐30-50个桨手,使用时插上龙头、龙尾饰物,故为龙船。不使用时则停放在河边龙船寮里或岸堤之上。

泥鳅船。此船体小身窄头尾尖细,状如泥鳅,形似独木舟,用于农人过河渡江耕种田地,运输粮果蔬菜等。也常用于漂潭猎渔,获取舌尖鱼味。

厅子船。即用来水上远途运输的木船,俗称为“麻阳船。”成型的麻阳船,大的一般三、四十米长,四、五米宽,可载重四、五十吨,最大的已达一百三十吨,可同时容纳100多人;小的也有二、三十米长,三、四米宽,载重二、三十吨,可容纳30来人。“铲勺型”船头微翘,和细瘦高翘的船尾遥相呼应。船头、船尾高跷,头宽尾窄,意在增强运行中抗击风浪的能力;船底平整光滑,使整个船保持平稳运行;船舷微曲,可减少水的阻力,提升船只航行速度。桅杆1杆,桅高15至25米。锚1个。橹10根至40根不等。船内装有三角铁架锅子、睡铺等生活器具。到民国时期,麻阳船在平板上搭设船窗,船窗有的已用玻璃替代,有的依旧沿用棉纱布遮掩的木格窗。一只麻阳船之所以能在水上漂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就在于它全凭古法手艺而造,吃水浅,灵便、坚固、耐用。

2.造船仪式

麻阳造船师傅,把造船看成是建造水上的流动之家,对其制作流程相当讲究。与民间建房一样,同样要选择良辰吉日,有开工发墨、中途上樑、竣工庆贺等仪式。

发墨。在断料之前,先要举行这道仪式:即备好刀头祭品、摆放牙盘,主人奉送红包,造船师傅口念咒语——天地开张,日吉辰良,鲁班到此,大吉大昌……意为保佑造船诸事顺利。

上樑。安装桅杆之前要举行庄重的仪式。即由造船师傅选择吉时插立桅杆,造船主人会给每位船匠奉送红包,法师将现场宰杀的公鸡鲜血环绕船围滴上一圈,口念咒语:——鲁班先师已发墨,八方神仙来开樑。此樑本是天地降。降给船家添吉祥……然后,竖立桅杆,鞭炮齐鸣。

下水。试水之前,同样要举行一道仪式:由船主备好酒肉,烧纸焚香,给船匠奉送谢礼、聚餐共庆等。

3.造船工序

设计图纸。才拜师学艺的造船匠往往要用墨斗在纸上或木板上画出要打出船只的式样,以及每个部件的分图。造船出师的匠人一般全凭经验积淀,先简单设计图样,胸有成竹地直接进入造船流程。

制作模具。船匠师傅选择造船备料中的废料根据图纸设计或经验历练,按照适度的比例制作出未来船只的模型,藏于家中,放入工地,犹如一件工艺品。

巧用技艺。船匠一般集木工、雕工、漆工等多重身份于一体,严格遵循榫卯、镶嵌、穿斗、粘结、上油等古法造船技艺,掌握着劈坎、锯断、刨削、打眼、拼装、油漆、试水、修补等每道工序、每个环节的完整工艺技巧。

成型船只。木船经过选料、断料、拼板、上料、装蓬、安桅等6道工序,少则30来天、多则300多个工日之后,遂已成型。船移至水里,再安好桅杆、装好风帆,便可正式下水运行了。

4.船体结构

麻阳船由船底、船壁、塔板、船舷、船头、船尾、桅杆等组成。船体内以木板隔成舱间。船舱名称由船首至船尾一般为:

船头。麻阳船头形似铲勺头,上有前应仓、将军柱、纹车盘、柴火仓、烧香田、鸡公头等。将军柱用于系缆绳;纹车盘供启锚之用;柴火仓即厨房间,内备有木炭、三脚架、锅鼎、碗筷等炊具,用于做饭。大的货船还设有二伙仓。

船身。船身有头货仓、二货仓、中间仓、乱仓、后乱仓5个船舱。货仓下面的船底板上铺有垫板防潮隔层,用于装载货物,乱仓、后乱仓垫板下面放置船上的杂物,起着平衡船只的作用,船舱底板与櫴木板、挡水板之间,安有堵板、牛腿板,起着进一步固定船身的作用。垫板上面为船篷覆盖,用于船工住宿。

船尾。上有黄昏板、攀牛仓、舵田。黄昏板为掌舵人之用,一侧凸出系缆绳,防止船搁浅;舵田用于帮助船只指示方向。

桅杆。属于船的附属器具,固定在船头甲板处,系上风帆用于借助风力帮助船只行驶。桅杆用围径一米以上的杉树做成,高20米左右,桅杆下部两侧有二只金钢脚,将桅杆固定在船头甲板处。桅杆上设有木滑轮,方便收升挂风帆。风帆用5、7、9匹甚至11匹呈单数棉纱布做成,忌用双数,成品帆一般宽6米、高8米,根据船只大小再行灵活增减。

橹桨。属于船的附属器具。用于推动船只航行。大船一般用橹摇,小船一般用桨撑。橹桨可帮助扭转船向,趋避泥滩、波浪或浅滩挂擦搁碰;通常长1丈余。小船一般船头设一只桨,大船则头尾各设一只桨。

船锚。用于船只停靠。锚系用铁锻打制成。一根粗重的铁柱作锚身,顶端圈弯成圆环,用以拴系绳索,下端放射性连接3个~4个铁钩,即锚爪。锚依船只大小亦分大小,大的200公斤左右,小的50公斤左右。麻阳吕家坪现存有一只无杆四爪船锚系有铁绳,净重234公斤。一船通常备有1只船锚。拴锚的绳索长10余丈,直径近2寸,通常缠绕在将军柱上。船只停泊时,将锚沉到水底,锚爪抓住泥沙,将船固定不动。航行时如遇前面船只受阻,为避免互相冲撞,也需落帆抛锚,使船减速;当风大浪险,情况危急时,就要抛下船锚,有时锚被卡住,船要航行,就须砍断绳索弃锚不要,故船上都有备用锚。

船舵。用于船只控制方向,设于船尾舵田处。

船蓬。为防日晒雨淋而装蓬,一般以竹片做成的晒簟当蓬盖,晒簟可以移动,船篷呈长拱形。船篷中的晒簟可以移动。船篷之上可以行人。

船槽。绕在船平板内侧,穿有眼孔链接船舷,帮助排水溢水,俗称剑槽。

此外还有必备的蒿子、旗标、九板十八索等。李怀荪先生的《湘西秘史》详细描述:烧香板、仙人板、镜子板、牛颈板、锁伏板、垫舱板、雨板、夹板和碗板,护锚索、锚脑索、绊篷索、扎篷索、力索、扁担索、鸡脚索、手索、子索、筋索、边筋索、镶索、缓索、回索、提桶索、马铃索、洗把索和太平索。

IMG_267

5.主要特征

历史悠久。麻阳船承载着麻阳人民的迁徙史,有着近5000年的运输史,到了明清以来,更是生活在锦江两岸的麻阳船夫们水上劳动的工具和水上之家的流影,反映了麻阳人民的水上生活习俗,窥见出大湘西人民的时代生活变迁。

制作精良。麻阳船小的成型需要1个多月、大的成型历时几个月甚至一年,都要经过独特的仪式和6、7道精密精致的工序。故而吃水浅,经得起风浪冲击和险滩暗礁碰撞,稳固而耐用。进去,是一处停泊的家;远看,是一帧精致的艺术品。充分彰显了民族地域文化的艺术生命力。

风格凸显。麻阳船头尾两翘、船底平整、船舱扎实、船体稳定、帆杆适中、划橹宜力,不论是“巨无霸”还是“小地龙”,一旦插上“蜈蚣旗”,喊起长河摇橹号,辨识度很高,具有很强的地域代表性。

实用性强。麻阳船巧借风力、水力行驶,省钱省工,不仅能够运出本地特产,也能运回急需货物,具有很强的实用性。

世事变换,白云苍狗。新中国成立后,公路、铁路、航空交通发展迅速,水运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一道道电站大坝将沅水流域的大小江河拦腰截断,麻阳船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慢慢地退出了人们的视线。最近,吕家坪镇有一帮有远见的麻阳船工后人,重金聘请打造过麻阳船的老匠人,用了近一年时间打造出了一艘地道的麻阳船,尽最大程度地恢复和再现了它的雄姿,这项麻阳船制造技艺也被列入了怀化市第七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2020年12月,麻阳吕家坪的船工们在中央电视台农业农村频道《乡村大舞台》上,现场展演了和麻阳船相生相伴的长河号子,一鸣惊人。麻阳船,再次走进中国民众视野,王者归来!

IMG_268

(感谢张盛斌、黄军两位先生为本文提供了部分资料)

摄影:焦玫 网络|编辑:安然

来源:麻阳

IMG_269

作者简介: 焦玫,男,苗族,1966年出生,湖南麻阳人,中共党员,现就职于麻阳苗族自治县政协办,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怀化市摄影家协会会员,麻阳苗族自治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毛泽东文学院第九期作家研讨班学员。出版有散文集《在路上》、诗集《诗意地生活》,主编有文学作品集《长河人》《写意麻阳》,其文章、摄影作品散见于国内报刊,作品多次入选国内公开出版的各种选本。

付志国|一杆橹,一片帆,一条江的史诗

初审:珊珊 |责编:彭文澜

免责声明.jpg

Copyright © 人文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