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作家付志国的这篇赏析，敏锐地捕捉到了焦玫《细说麻阳船》的独特价值。文章深刻指出，焦玫以“工匠精神”般的笔触，不仅复原了麻阳船这一历史实物的“骨”与“肉”，更探寻了其承载的社群文化与精神史诗。作者在肯定其扎实的考据与深情的叙事之外，更点明了文本对消逝文明的记录意义，及其在当代引发的文化传承思考，是一篇见解独到、文质兼美的评论。
一杆橹，一片帆，一条江的史诗
——读《细说麻阳船》的感动与深思
说实话，翻开焦玫写的《细说麻阳船》，那感觉挺特别的。一股味儿，混合着桐油、江水、汗水和山歌的味道，好像真能闻到。这哪像读文章，倒像被一只粗糙有力、长满老茧的手，一下子拽上了船。那条船乌黑发亮，头尾高高翘起，带着你就在时间的长河里，逆着水流往回走。
焦玫的文字，说实话，没什么花哨的。他不玩那些虚的抒情，就是老老实实地“白描”，用笨功夫。就像老师傅刨木头，一斧子一凿子，实实在在。愣是把“麻阳船”这个大家伙，从快被忘掉的历史水底，完完整整地捞了出来，摆在咱们眼前。
他写这船，写得是真“实在”。怎么个实在法？首先就是对船本身，描摹得那叫一个细。你看他怎么写造船：“一梓二椿三柏四杉”，选什么料，门儿清。船底板厚七公分，船帮板大概六公分，隔底板四到五公分，尺寸一点不含糊。拼板、上料、装篷、安桅，六道主工序，清清楚楚。就连“穿心钳”怎么用，桐油怎么熬成“绣油”，都给你说明白。读着读着，你好像能看见木头纹理，闻到桐油味儿，听见斧凿砰砰响。这种扎实的“实物感”，是文章最压得住的分量。我要跟你说明的一点是，它让麻阳船不再是书里一个生硬的名字，而成了有温度、有筋骨、能喘气的活物。这么一来，咱们才能真懂，为啥这船能成千里沅水上的“老大”，能驮着一个地方的人，吃几百年的水上饭。简单说，焦玫先用硬邦邦的细节，给这条船立起了骨头。
不过，或许你会觉得，这么使劲写造船，会不会太“干”了，光有骨头没有肉？焦玫的“细说”，可不止是讲船怎么造。他的笔，探得更深，探到了这船承载的“日子”和“人命”。他写船工的血泪，引了古诗里“百夫并力上一滩，邪许声中骨应折”的句子，读着都觉得肩膀疼，好像那纤绳勒进了自己肉里。但他也写船上的乐子，写那种苦中作乐的浪漫。他大段大段记下那些“长河号子”和“拉纤歌”。那些词儿太鲜活了，比如“抬头打望，嘿！仔细看，唅！一帮娘女，嘿！桃红色，唅！”——活脱脱就是沅水河边的一幅风俗画，热气腾腾的。沈从文先生说过，麻阳人好像是“吃歌声长大的”。焦玫这些原汁原味的记录，给这句话做了最好的注解。这些歌，对他们来说，是干活的拍子，是解闷的出口，是咬牙活下去的那股劲儿，更是一种本事——能把苦哈哈的日子，过出诗的味道来。所以你看，他不光造了条船，更把船上的“魂”给写活了。
他还写了咱们可能不太知道的东西，那些水上的“规矩”和“迷信”。新船下水要敬神，过险滩前先煮饭喂乌鸦，经过盘瓠庙一定得靠岸烧香……说实话，读到这些，感觉就不同了。这里需要注意，这船，不再只是个运货的交通工具。它成了一个浮在水上的“家”，一个流动的小社会。有自己严格的规矩，有共同相信的东西，有独特的情感纽带。船工们在船上“骂野话，可不做野事”，那种“节欲生活”的庄严感，让人挺触动的。这是理解他们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换句话说，麻阳船，是他们的生计，是他们的房子，更是他们的“江湖”。
那么，焦玫的眼光就只停在麻阳这个小地方吗？并不是。或许有人会想，一条地方上的船，能有多大名堂？他挺厉害的，用了“史料编织”的法子，把这船放到了更大的时空地图里。从《说岳全传》里提过一笔，到“湖广填四川”移民靠它搬家；从清朝官员的出差报告里夸它，到日本人编的船史里专门记载它；更有意思的是，英国领事拿它当流动办公室，德国地理学家旅行时也点名表扬它舒服，甚至山西人治河，都特意仿造它的样子……这些散在四面八方的记载，被焦玫一点点找出来，串成了串。这下子，麻阳船的形象“呼啦”一下就丰满了，亮了。我要跟你说明的一点是，它不只是湘西的，它是整个长江流域的；它不只是中国的，连老外都认得。它运过军粮，见证过人口大迁徙，成了认识中国内河航运的一个“活招牌”。这么一写，文章的格局就大了，一篇讲地方风物的文章，有了交通史、经济史的味道，分量一下就重了。他让我们看到，一条船的背后，连着一张大网，网住的是好几百年、好几千里的故事。
我个人觉得，最难得的是，焦玫通篇写得那么冷静扎实，但字里行间，那股感情是藏不住的，很深，但又收着。那是看着自己“根”的眼神。他写滕黑子的故事，笔下带风，有点武侠传奇的味道，能感到他为祖先那份豪气感到的自豪。写因船而兴的“小汉口”、“麻阳街”，笔底流露出对往日商业活力的怀念。不过，他的感情不是那种漫出来的乡愁。他很清醒，平静地写下它的结局：“一道道电站大坝……麻阳船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没有太多叹气，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人觉得感慨更多。结尾他写麻阳后人重新造船，号子唱上央视，喊出“王者归来”……这大概是他的一点盼头吧。在现代浪潮谁也挡不住的今天，那些曾让一个地方的人靠着奋斗、歌唱、智慧活下来的东西，不该只变成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摆设。它们应该被记住，被懂得，最好还能用某种方式，继续活在今天的人心里。说到底，他写的不仅是一条船的历史，更是在为一种正在消逝的、充满生命力的活法，留下最后的、也是最生动的记录。
《细说麻阳船》这文章，是拿脚走出来的，拿心访出来的，拿史料垫起来的。它不猎奇，不怀空洞的旧，就用一种近乎“工匠精神”的实在和诚恳，给咱们还原了一条船、一群人、一个时代的样子。它让我们看到，湘西除了山水风情，还有另一种更厚重、更艰辛、也更坚韧的东西——那是把江河当田，把木船当犁，靠着汗水和号子，在急流险滩里硬闯出来的一条活路，一部生存的史诗。焦玫这支笔，算是给这艘沉在历史江底的大船，重新立起了一根不倒的桅杆。这根桅杆，或许不能让它重新航行，但至少能让后来的人，在远远望见的时候，知道那里曾有过怎样磅礴的风景。
作者简介：付志国，笔名满笺。媒体人，学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作家网会员。（作者于2024年4月辰河畔 明凤摄）
初审：李晓涵｜ 责编：田亮亮
免责声明
1、本站:人文中国（网址：www.renwenzg.cn ）为用户提供信息存储空间等服务，用户保证对发布的内容享有著作权或已取得合法授权，不会侵犯任何第三方的合法权益。
2、刊载的文章由平台用户所有权归属原作者，不代表同意原文章作者的观点和立场。
3、因平台信息海量，无法杜绝所有侵权行为，如有侵权烦请联系运营方（ 湖南湘舆传媒有限公司 人文中国融媒体中心 邮箱：360708268@qq.com），以便及时删除。
